鹿踏雍尘 第445章 磐石与怒涛

牛首山大营西侧的厮杀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炸裂开来，打破了群山间凝滞的紧张。陈盛全精心挑选的这支奇兵，皆是跟随他转战多年的老卒，悍勇异常，又憋着一股长途潜行、一击必中的狠劲。他们如同烧红的铁锥，凶狠地凿入了联军防线相对薄弱的结合部。仓促迎战的楚军巡哨和本地乡勇，虽奋力抵抗，但在对方有备而来的猛烈冲击下，节节败退，西栅防线数处被撕开缺口，火光伴随着惨叫向营内蔓延。

中军大帐内，楚王赵琛再也坐不住了，甲胄未及披挂整齐便冲出帐外。映入眼帘的是营西冲天的火光和混乱的人影，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箭矢掠过头顶的尖啸。“顶住！给本王顶住！”他厉声嘶吼，声音却掩不住一丝惊惶。亲卫统领急忙率精锐亲兵组成了防线，死死护住中军核心区域。苏晏脸色发白，连声催促传令兵去调集附近营盘的兵马，尤其是原本部署在稍远处、防备正面（东面）的几支楚军主力。

然而，夜袭最可怕之处便在于其引发的连锁混乱。营中各部建制被打乱，黑暗中不知敌我，不知多寡，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一些本就心怀忐忑的乡勇开始溃散，甚至冲击友军阵型。若非楚王亲卫和几支反应迅速的楚军部曲拼死稳住阵脚，大营恐有瞬间崩盘之危。

正当西线岌岌可危之际，东面营区，一支约千人的队伍却迅速完成了集结。他们并非楚军主力，而是王弘之出征前，特意从王氏及各附庸家族护卫、庄丁中挑选、并由王氏家族武师统一操练过一段时日的“王氏义从”。领头的，是王弘之的堂弟王崇，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却精于技击的年轻人。王弘之临行前曾暗中嘱咐他，若大营有变，不必等待复杂军令，可依据情势自行判断，率义从相机而动。

王崇看着西面越来越大的火光和混乱，又瞥了一眼按兵不动、似乎等待明确指令的附近楚军营地，眼神一凝。他猛地拔刀出鞘，对身后虽略显紧张但队列尚算整齐的子弟们低喝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西营危急，随我增援，稳住阵线！记住结阵而行，彼此照应！”

千名义从，多为江东子弟，熟悉地形，更有一股保卫乡土的执念。他们在王崇的率领下，并未盲目冲入最混乱的厮杀中心，而是迅速沿营内通道向西机动，途中收拢了不少溃散的乡勇，并迅速占据了几处关键的路口和营帐区，就地结成简单的圆阵和长矛阵，用弓弩和长兵死死封住了袭击者向中军核心及东面营区进一步渗透的通道。

王氏义从的出现，像一块突然投入激流中的礁石，虽不能完全遏制奔流的势头，却有效迟滞、分流了敌军冲势，为楚军主力的调动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袭营的敌军头目见这支突然冒出来的队伍阵型严整，抵抗顽强，且后方楚军主力调动的声音隐约传来，心知偷袭的突然性正在丧失，继续纠缠恐陷入重围，当即发出唿哨，率部如潮水般向营外退去，临走前又四处纵火，制造更大混乱。

当楚军主力一部匆匆赶到西线时，袭营敌军已大部退入黑暗的山林，只留下一片狼藉和熊熊燃烧的营帐。王崇率义从与楚军合力扑灭火头，清点伤亡，救治伤员。经此一夜，王氏这支原本不被看好的“私兵”，首次在联军面前展现了其组织性和战斗力，王崇之名也开始为人所知。楚王赵琛在惊魂稍定后，对王氏的观感愈发复杂，既感激其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又暗惊其竟有此等未经他完全掌控的武力。

京口方向的战局，随着淮阴大火的光芒渐渐黯淡（火势或被控制，或可燃物已尽），也进入了新的阶段。吴广德在狂怒与慌乱之后，终究是积年的枭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老巢被毁，军心已乱，再强攻京口已不明智，甚至可能被陆鸿煊和可能出现的援军反噬。他死死盯着对岸依然屹立的陆氏水寨，眼中是无尽的怨毒，却不得不咬牙下令：“传令！各船逐步脱离接触，向下游撤退，集结于……乌江口！” 他需要一个新的立足点，也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重整旗鼓。陆鸿煊察觉敌军攻势衰退、阵型后移，心知儿子那边定然得手，也不下令穷追，只是牢牢守住防线，同时派出快船搜寻接应陆明远等人。

而制造了这场逆转关键一击的陆明远与王弘之，此刻正面临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淮**寨的大火与混乱为他们创造了突围的机会，但也吸引了留守敌军和闻讯从附近赶来的援军疯狂围堵。三百五十死士，在焚毁敌巢、四处冲杀的过程中已折损近半。陆明远与王弘之各率残部，在寨中错综的水道和燃烧的废墟间且战且走，向约定的下游汇合点艰难突围。

王弘之所在的队伍在袭击船坞后，遭遇了一队反应颇快的敌军精锐，被缠住难以脱身。混战中，王弘之为救一名被围攻的王氏子弟，臂上中了一箭，行动顿时不便。几名忠心家将拼死将他护在中间，且战且退，情势危急。就在此时，一支二十余人的小队从侧翼杀入，为首者浑身浴血，正是寻踪接应而来的陆明远！两人汇合，力量稍增，但追兵也汇聚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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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王兄，跟着我！”陆明远瞥见王弘之臂上箭伤，二话不说，率剩余敢死之士组成锋矢阵型，以身为刃，朝着敌军相对薄弱的一处缺口猛冲！他手中分水刺化作夺命寒星，当者披靡，硬生生杀开了一条血路。王弘之忍着剧痛，被家将搀扶紧随其后。

当他们终于冲破重围，夺到两条未被焚毁的小船，驶入主河道时，天色已微明。回头望去，淮**寨仍有余烟袅袅，而身边，出发时的三百五十人，仅剩不足百人，且大半带伤。江水被晨曦染上淡淡的金红，也映照着幸存者们劫后余生的疲惫面孔，和眼中未曾熄灭的火焰。他们知道，任务完成了，但代价惨重。陆明远与王弘之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也看到了一丝不悔的坚定。小船顺流而下，朝着京口，朝着未知的后续战局，疾驰而去。

东南的天空渐渐亮起，但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并未散去。牛首山大营击退了偷袭，却暴露了防御的漏洞和内部分工的微妙；京口暂解重围，吴广德却并未远遁，如同受伤的恶狼，在侧虎视眈眈；而深入虎穴、功成身退的陆、王子弟，用鲜血证明了江东世家的风骨与韧性，也为这场愈演愈烈的大战，投下了一道虽然惨烈却无比耀目的光芒。然而，陈盛全的主力尚未真正发力，楚王的心思愈发难测，王氏内部的暗流仍在涌动……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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