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伸向东南的触角,如同夜色中无声蔓延的藤蔓,悄然缠绕上那些潜藏的裂隙与不甘的野心,播撒下诱惑与猜忌的种子。
吴郡,王氏府邸深处。
王景辉独自坐在书房内,窗扉紧闭,只有一盏孤灯摇曳。他面前摊开着一卷普通的账册,目光却久久落在夹层中取出的那张薄绢上——那是幽州卢景阳亲笔回信的密译文本。字里行间那份含蓄的承诺与“保其一支富贵绵长”的暗示,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荡起越来越大的涟漪。
兄长王景明近日越发忙碌,既要应对楚王若即若离的钳制,又要协调前线物资,安抚家族内部因战事带来的损失与恐慌,对王景辉这边,除了必要的监视,似乎并无暇深入探究。这让王景辉感觉自己的活动空间,在恐惧与野心的双重驱使下,反而隐秘地扩大了。
他唤来最心腹的管家,低声吩咐:“想办法,将江东各郡近来粮价变动、物资紧缺程度、尤其是陆家水师所需桐油、生漆等物的采买渠道与存量,整理一份。还有……楚王最近几次试图调拨我王氏仓储物资未果的详情,也一并记下。要做得像寻常的商业汇总,不留痕迹。”
管家是他乳母之子,绝对可靠,闻言眼神微动,低声道:“二爷,这些消息若送出去……”
“我自有分寸。”王景辉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家族如今看似稳固,实则内外交困。兄长他……太过执着于与楚王、与陆家绑在一起,将全族命运系于东南一隅。我们总得……为家族留条后路。北边,或许就是那条路。”他像是在说服管家,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另外,”王景辉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安插在乌江口那边的人,有什么新消息?吴广德最近,除了抢掠,有没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人或商队?”
管家想了想,禀报道:“据回报,吴广德近日似乎对搜罗好马颇感兴趣,其手下几支‘暗水队’活动频繁,但行事更加隐秘。至于特别的人……前几日,有一支来自北地、自称贩卖皮货药材的商队曾在乌江口附近逗留,与吴广德一个负责采买的心腹接触过,具体谈了些什么,难以探知。”
“北地商队……”王景辉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看来,不甘寂寞的,不止我一个。继续留意,但切勿打草惊蛇。”
乌江口,吴广德水寨。
那支北地商队的首领,此刻正坐在吴广德那间充斥着腥膻与酒气、装饰粗陋的船舱内。此人年约四十,面皮黝黑,一副常年行走塞外的模样,言谈举止却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沉稳精明。他自称姓胡,专营关外皮货与辽东药材。
“吴大帅威震大江,胡某早有耳闻,佩服之至。”胡姓商人拱手,言辞恭维,“此次南来,一是慕名拜会,二也是想看看,有无互通有无的机会。听闻大帅麾下儿郎勇猛,想必对关外良驹,亦有需求?”
吴广德大马金刀地坐着,眯着眼睛打量对方:“良驹?老子当然想要!可你们北边的好马,不都控制在那些大门阀和朔方林鹿手里吗?你能弄到?”
胡姓商人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大帅明鉴。幽燕之地,广袤千里,水草丰美处,岂止官家牧场?有些部落,有些渠道,总有些路子。只要价钱合适,风险共担,未必不能成事。况且……”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道,“听闻大帅与陈帅(陈盛全)近来,似乎有些……小小的不谐?若是手中能多一支来去如风的骑兵,无论是攻城略地,还是……保境自守,想必都大有裨益。”
吴广德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嗤笑道:“保境自守?老子需要那玩意儿?老子现在最想的是打过江去,把陆鸿煊、王景明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你有马,老子有金银,交易便是,扯那么多没用的作甚!”
“大帅快人快语!”胡姓商人抚掌,“既如此,胡某便斗胆开个价。首批可提供河西健马五十匹,皆是一人半高、耐力十足的良驹。不过,运送不易,需大帅派可靠之人,于江北指定地点接应。价钱嘛……好说,可以用粮食、布帛,或者……江东特产的盐铁、丝绸抵扣。”
“五十匹?不够塞牙缝的!”吴广德故作不满,但眼神中的渴望却出卖了他。他缺马,尤其是能组建快速机动力量的好马。陈盛全的陆师主力才有像样的骑兵,他吴广德一直靠水军和步卒,在陆上机动性吃亏。“你先弄五十匹来,让老子看看成色。价钱,用抢来的绸缎和盐付你一部分,粮食老子自己还不够吃!”
“成交!”胡姓商人爽快应下,又补充道,“此外,胡某在幽州也有些门路,若大帅日后需要些……特别的军械消息,或是与北方其他朋友‘聊聊天’,或许胡某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这句话意味深长。吴广德听懂了弦外之音,幽州方面,这是在向他示好,甚至可能是寻求某种合作或默契。他心中那股对陈盛全日渐势大的不满,以及对自身地盘的渴望,与这来自北方的“橄榄枝”悄然产生了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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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哈哈哈,好!胡老板是个爽快人!以后常来常往!”吴广德大笑起来,吩咐手下摆酒。他并未立刻承诺什么,但心中已然记下。多一条路,总不是坏事,尤其是一条可能通往更强有力靠山的路。
蓟城,幽州节度使府。
卢景阳听着心腹回报东南两条线的进展,微微颔首。
“王景辉已然心动,开始提供有价值的情报,虽非核心,但足见其意。此子可用,但需控制,不可令其坐大反噬。”
“吴广德那边,鱼儿已试探性地咬钩。战马是其一,其人对陈盛全的不满与自立之心,才是关键。继续以商队为掩护,保持接触,逐步加深‘友谊’。适当时候,可以透露一些……关于陈盛全暗中与楚王方面可能有某种‘默契’的‘流言’。”
“另外,”卢景阳沉吟道,“东南战局僵持,楚王与世家离心,陈吴渐生龃龉。此乃天赐良机,可令我们在中原的人,加紧活动。齐王赵曜、东海王赵琨那边,多下些功夫。不需要他们立刻倒向我们,只需让他们对洛阳的赵珩(景帝)更加不满,对楚王更加警惕,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
朔方,凉州。
林鹿自然也关注着东南的乱局。王景明为换取军械而付出的“秘藏线索”副本已经送到,墨文渊与星晚正在会同几位精通堪舆古籍的老先生加紧研读,暂无明确结论。但东南各方势力的微妙变化,尤其是幽州方面看似沉寂实则隐现的动作,引起了他的警惕。
“韩峥此人,志不在小。”林鹿对墨文渊和贾羽道,“他吞并卢龙后,不急着南下中原,反而埋头整顿内部,厉兵秣马,所图必大。如今又对东南表现出兴趣……怕是存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
贾羽阴声道:“主公,是否需敲打一下韩峥?或可令北庭贺连山有所动作,牵制其精力?”
林鹿摇了摇头:“贺连山新立,自顾不暇,且与我仇怨未解,不可轻用。韩峥暂时未有直接犯我之举,不宜主动挑衅。眼下重点,一是巩固河西,消化所得;二是关注河东柳承裕动向,韩偃那边需再加把劲;三嘛……”他目光投向东南方向,“王氏得了军械,总能多撑些时日。且让他们与陈吴、与楚王,再斗上一斗。我们,只需确保这交易不亏,并盯紧……那秘藏线索的虚实。”
毒饵已然布下,暗香悄然浮动。王景辉在家族忠诚与个人野心间挣扎,吴广德在仇恨驱使与北方诱惑间摇摆,楚王在巩固权力与猜忌盟友间算计,陈盛全在经营根基与驾驭悍将间权衡,而远在幽州的潜龙,则冷眼旁观,耐心等待着最佳的下场时机。东南的僵局,在这些无声的渗透与算计中,正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发生着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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