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遣出的密使扮作贩运漆器的商贾,随着一队前往河西的商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暮气沉沉的都城。他们携带着崔胤精心准备的礼单与书信,礼单上多是些中原的精致丝绸、瓷器与古籍,价值不菲却不显突兀,书信措辞谦恭,以“陈王”自称,却盖着私下刻制的“天子行玺”,内容不外乎嘉勉朔方林鹿“屏藩西北、屡挫戎狄”之功,表达“中枢”对边镇抚慰之意,并隐晦提及“互通有无,共维天下安宁”的意愿。真正的意图,则需密使在见到林鹿或其核心谋士后,方可口传。
几乎在同一时间,魏州秦王府的使者,也分作两路悄然出发。一路北上河东,携带的是秦王赵瑾亲笔信与世子赵睿的附议,信中不再以叔侄相称,而是平辈论交,极力渲染洛阳赵珩(景帝)得位不正、困守孤城,若能得河东臂助,共克洛阳,则愿以黄河以南、虎牢关以东大片膏腴之地相酬,并结为兄弟之邦。另一路则向西,绕道羌胡混杂之地,前往陇右,带去的是真金白银的厚礼与承诺:若陇右节度使慕容岳能陈兵边界,牵制朔方兵力,使其无暇东顾,则秦王愿以关中故地部分利益(尽管这些地方目前多在朔方或其它势力影响下)为酬,并开放与陇右的盐铁贸易。
这两股来自中原的暗流,尚未抵达目的地,便已有人隐约感知到了水波的扰动。
朔方,凉州都督府。
暗羽卫的效率越来越高,苏七娘将一份密报呈给林鹿:“主公,洛阳与魏州,近日均有秘密使团外出。洛阳一路,疑似向西,最终目的地可能是我朔方;魏州两路,分赴河东与陇右。具体使命尚不明确,但结合此前情报,应与打破其自身僵局有关。”
墨文渊轻摇羽扇,嘴角带着了然的笑意:“穷则思变。赵珩困守洛阳,缺粮少械,欲从我处求购;赵瑾父子退保魏州,心有不甘,惧我支援洛阳,故欲拉拢河东、怂恿陇右,以作掣肘。此皆意料之中。”
贾羽阴声道:“赵珩倒也识趣,知我朔方与秦王有仇,不会助他。只是这交易,做是不做?若做,如何做?若不做,又当如何应对秦王可能拉拢河东、挑动陇右之举?”
林鹿站在地图前,目光在洛阳、魏州、河东、陇右之间逡巡。“赵珩想买军械粮草,可以谈。但我朔方的器物,不是洛阳那点残破家底轻易换得起的。告诉他,我要洛阳宫中收藏的前朝地理图志、工造典籍副本,尤其是关于关中、河西乃至西域的。另外,允许我朔方商队在洛阳控制区域内自由行商,税赋减半。至于钱粮,按市价,用铜钱、布帛或我所需的药材、皮革支付。”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秦王那边……柳承裕不是蠢人,与我有盟约在先,虽关系微妙,但不会轻易被秦王空口白诺所动。不过,需让韩偃在河东多加留意,必要时可适当提醒柳承裕,若与虎谋皮,小心反噬。至于慕容岳……”林鹿冷笑一声,“此人贪利而短视,秦王若真舍得下本钱,他难免心动。告诉陈望,西疆行营提高戒备,但不必主动挑衅。若慕容岳真敢异动,便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正好趁机彻底拿下姑臧以西!”
河东,太原府。
柳承裕收到了秦王使者的密信,并未立刻召见,而是先将信交给了身边的年轻参军连城,以及刚刚从朔方返回不久、负责与朔方联络的韩偃一同参详。
连城看完,眉头紧锁:“节帅,秦王此信,看似许诺极重,实则尽是空谈。河南之地,如今大半在洛阳、部分在流寇或地方豪强手中,他自身尚且难保,何来土地酬谢我河东?其目的无非是诱我河东出兵或提供资助,助其对抗洛阳,同时离间我河东与朔方关系。此乃驱狼吞虎、嫁祸江东之计,万不可轻信。”
韩偃捻须微笑:“连参军所言甚是。秦王与朔方林公有夺媳之恨,此乃死仇。我河东与朔方有黄河同盟,共御幽州韩峥,此乃实利。为一虚妄承诺而背弃实利同盟,开罪强邻,智者不为。况且,幽州韩峥在侧虎视眈眈,我河东若卷入中原泥潭,韩峥必趁虚而入,届时悔之晚矣。”
柳承裕微微颔首,他性格沉稳,重实利,对秦王画的大饼兴趣缺缺。“那依二位之见,如何回复?”
连城道:“可虚与委蛇。言我河东地瘠民贫,新近方安,无力外顾,但感念秦王诚意,愿保持中立,并暗中提供些许钱粮以为‘心意’,但数量需严格控制,绝不可令其壮大至足以威胁洛阳或引朔方不满。同时,需向其索要‘诚意’,比如开放部分边境榷场,或提供河北某些州郡的详细情报。”
韩偃补充:“还需将此事,以恰当方式,‘无意间’透露给朔方知晓,以示我河东坦诚,绝无二心。”
柳承裕思忖片刻,道:“便依此办理。回复要写得客气,但实际支持,仅限于少量粮草。至于向朔方通气……韩先生,你酌情处理。”他看向韩偃,“朔方那边,近来对东南、对幽州,似乎颇为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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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韩偃正色道:“正是。林公雄才大略,目光早已不局限西北。东南乱局,幽州暗谋,皆在其掌握之中。节帅,依在下浅见,这天下风云变幻,我河东与朔方,合则两利。幽州势大,非独力可抗。”
柳承裕不置可否,只是道:“且看吧。”
陇右,鄯州金城。
慕容岳接到秦王使者的厚礼与密信,独坐堂中,手指摩挲着信纸上许诺的关中利益,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犹疑的光芒。
大将马越在一旁瓮声道:“节帅,秦王这是被朔方林鹿打怕了,想借我们的刀去捅朔方后背!关中利益?画饼充饥罢了!朔方如今兵强马壮,陈望那厮守在西边跟条恶狼似的,我们去撩拨,讨得了好?”
慕容岳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秦王固然是空口许诺,但若真能因此让朔方分心,对我们未必没有好处。林鹿吞了河西东部,对我陇右威胁日增,边境摩擦还少吗?若能牵制其部分兵力,我们或可伺机夺回些被占的草场、关卡,甚至……浑水摸鱼。”
他心中算计着:直接与朔方开战,风险太大。但若只是陈兵边界,作出威慑姿态,配合秦王行动,便能白得一批钱财礼物,或许还能从秦王那里敲诈些实际的好处(比如盐铁),又能给朔方添堵,何乐而不为?至于秦王许诺的关中利益,他其实并未当真,但作为一个讨价还价的筹码和未来的想象空间,倒也不错。
“回复秦王使者,就说本王体谅其艰难,愿与秦王交好。牵制朔方之事,需从长计议,具体如何配合,要看秦王能提供多少‘实际支持’。另外,加强边境巡防,多派斥候,看看朔方西疆的动静。记住,没有本帅命令,谁也不准先开第一箭!”慕容岳最终吩咐道。
东南,暗流同样在加深。
王景辉传递出的关于楚王意图战后清算世家的“情报”,被幽州方面巧妙加工后,通过不止一个渠道,开始在建康、京口等地上层圈子里隐秘流传。虽然言辞模糊,没有确指,但结合楚王近期一些调动兵马、试探世家底线的举动,足以在许多世家家主心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陆鸿煊在京口水师大营中,接到了族中子弟的密报,脸色铁青。“飞鸟未尽,便想藏弓?楚王也未免太心急了些!”但他城府极深,并未立刻发作,只是下令水师各部严守防区,加强对后勤物资的控制,并秘密嘱咐留在吴郡的族人,加强戒备,清点族产,做好应变准备。
楚王赵琛也听到了些许风声,怒不可遏:“查!给本王彻查!是谁在散布此等谣言,离间本王与世家关系?!”他疑心是陈盛全或吴广德的诡计,但也隐隐觉得,或许身边人或者世家内部,本就有人心怀鬼胎。这让他对王、陆等家的猜忌与提防,不降反升,暗中加快了对联军内部权力结构调整的步伐,试图将更多军队指挥权收归自己嫡系将领手中。
吴广德得到了第一批战马,加紧操练骑队,对江北地盘的渴望和对陈盛全的猜忌与日俱增。幽州“胡姓商人”适时送来第二批战马的同时,“无意间”透露了更多关于“陈盛全与楚王方面可能密议”的“细节”,甚至包括接触的时间、大致地点(当然是伪造的),以及楚王可能应允的条件(瓜分吴广德地盘和部分水军)。吴广德闻之暴跳如雷,虽未全信,但心中那根刺已然越扎越深,他开始更加积极地利用水军优势,劫掠沿江物资以扩充自身,并暗中将部分抢掠所得,通过那支“商队”换取更多来自北方的“好东西”。
陈盛全稳坐寿春,一方面大力经营江北,招揽流民,劝课农桑,俨然一副长久经营的架势;另一方面,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吴广德的离心与幽州黑手的隐约存在。他加紧了对水军的渗透与控制,并派心腹严密监视吴广德部动向,同时秘密接见了一位来自“北地”的神秘客人——并非幽州,而是来自更北的草原,带着西戎新大汗野利狐和那位西域僧人米克的问候与一些特别的提议。
暗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中原、在东南、在西北的各个角落悄然汇聚。各方势力如同置身于一张巨大的蛛网之上,每一次细微的举动,都可能牵动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引发难以预料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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