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辉被软禁于王氏宗祠旁的静室,消息虽被王景明严密封锁,但府邸被隐卫接管、人员被隔离审查的动静,以及部分与王景辉往来密切的旁支子弟突然“抱病”或“远游”,仍不可避免地在王氏内部乃至吴郡上层圈子里引起了微妙的涟漪与猜疑。琅琊王氏这棵参天巨树,其主干之下,盘根错节的根系已然开始不安地蠕动。
静室之内,王景辉起初尚能保持镇定,甚至对前来“劝诫”的族老强硬辩驳,坚称自己一切所为皆为家族长远计,斥责兄长王景明“顽固短视,将家族绑于楚王与陆家危舟之上”。然而,当隐卫首领面无表情地将他暗中转移资金的部分账目副本、以及那名“失足落水”旁支子弟家人收到渤海郡飞钱的凭证摆在他面前时,他脸色终于变了。而当隐卫首领冷冷说出“二爷安插在码头仓库、秘库外围的人,有几个已经‘想清楚’了”时,王景辉眼中的强撑彻底崩溃,化为惊怒与恐惧。
“你们……你们敢动我的人?我是王家嫡系!王景明他想干什么?手足相残吗?!”王景辉色厉内荏地吼道。
隐卫首领不为所动:“家主有令,彻查通敌叛族之事。凡有牵连者,一视同仁。二爷若心中无鬼,不妨将如何结识北地‘朋友’、传递了哪些消息、所得钱财用于何处,一一说清。或许,家主念在血脉之情,尚能留些情面。”
王景辉冷汗涔涔,他知道兄长这次是动了真格。那些暗中进行的事情,一旦全部揭开,足够他被族谱除名、甚至处死。他心中急速盘算,幽州那边是否已得知自己出事?会不会设法营救或……灭口?不,卢景阳何等人物,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暴露的棋子,还会有价值吗?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蓟城,幽州节度使府。
王景辉被软禁的消息,几乎同步传到了卢景阳耳中。他并无太多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王景辉还是太急了,或者说,王景明比他想象的要果断。可惜了,这枚棋子刚刚开始发挥些作用。”
韩峥正在校场检阅新编练的重甲步兵,闻言只是淡淡道:“暴露便暴露了。王景辉知道的核心机密有限,最多牵扯到一些资金往来和我们早期索要的江东一般性情势。即便王氏查到些蛛丝马迹,没有铁证,又能如何?反而可以借此,进一步离间王氏与楚王,甚至王氏内部。”
卢景阳点头:“主公英明。可令我们在江东的人,将‘王景辉因反对楚王吞并世家、主张与幽州结好以求存续,而被王景明以通敌之名清洗’的消息散播出去。同时,接触王景辉可能隐匿的党羽,许以庇护,让他们将水搅得更浑。至于王景辉本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若王氏内部处置了他,最好;若王景明顾念亲情下不了手,或许我们可以‘帮’他一把,让王景辉‘病故’或‘自尽’,坐实王氏内部清洗异己、手段酷烈之名,也能断了可能的口供。”
韩峥颔首:“可。东南那边,吴广德与陆鸿煊血战正酣,陈盛全与楚王勾勾搭搭,陆鸿煊似乎也在寻找出路。这局面,乱得好。让我们的人再加把劲,多在吴广德耳边吹吹风,就说陆家快要撑不住了,楚王根本不管他们死活,陈盛全才是识时务者。另外,东海王赵琨的水军,是不是快动了?”
“据报,已集结完毕,只待南风。”卢景阳道,“赵琨此人勇莽贪利,其水军突袭乌江口,无论成败,都能给吴广德背后狠狠一击,让其更加疯狂,也将东南的水彻底搅浑。届时,无论楚王、陈盛全,还是世家,都将被拖入更深的泥潭。”
京口,陆氏大营。
陆鸿煊派往陈盛全处的密使,历经艰险,终于带回了回音。回信很短,措辞谨慎,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江上之事,各有难处。若诚心共御暴戾,可于适当之时,行适当之事。寿春静候佳音。”附有一枚看似普通的鱼形木符,作为下次联络的信物。
这含糊其辞的回复,既未承诺具体援助,也未提出明确要求,但“共御暴戾”四字和“适当之时,行适当之事”的暗示,已让陆鸿煊看到了某种可能的默契空间。陈盛全显然不想立刻与吴广德全面开战,也不愿公开与陆家结盟开罪楚王,但他乐于见到吴广德被消耗,甚至可能在某些特定情况下,给予吴广德一些“意外”的打击。
“宗主,陈盛全不可信!此举无异与虎谋皮!”心腹将领忧心忡忡。
陆鸿煊捏着那枚鱼符,指节发白:“我知道。但眼下,我们还有别的老虎可以谋吗?吴广德要我们的命,楚王在抽我们的薪!只要能暂缓吴广德的攻势,给陆家儿郎一丝喘息之机,哪怕是饮鸩,也得喝下去!”他深吸一口气,“传令,挑选二十名最精锐、最忠诚且熟悉江北情况的水鬼(擅长潜泳、水下作业的士兵),由陆明远亲自统领,携带火油、凿船工具,三日后趁夜潜渡,目标——吴广德在芜湖渡口新建的船坞和物资囤积点!不要恋战,烧毁尽可能多的船只和物料后立刻撤离,按预定路线向历阳方向‘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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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这是要行险一搏,以一次大胆的偷袭,重创吴广德的战备,同时将祸水隐隐引向陈盛全控制的历阳方向。若陈盛全真如回信暗示那般“静候佳音”,或许会对此“视而不见”,甚至暗中行个方便。若陈盛全翻脸……那便是雪上加霜,但也顾不得了。
北疆,屯田军寨。
典褚的假期结束,风尘仆仆赶回军寨,立刻被胡煊召见。得知自己将重返前线,典褚毫无怨言,反而因心中对林鹿的感恩和对即将出生孩儿的期许,斗志更加昂扬。胡煊将新的袭扰方略告知典褚,其中部分调整明显参考了“雷边”条陈的建议。
“这个‘雷边’,倒真有几分本事。”典褚听完,挠挠头,“胡将军,下次出击,让俺带他一起吧?看看他是不是纸上谈兵。”
胡煊看了他一眼:“主公已有安排,下次中等规模行动,准其随队观摩。不过,你看紧点,此人毕竟是新降,又是北庭出身。”
“末将明白!”典褚拍着胸脯。
而被允许参与下次军事行动的“雷边”(雷迦),接到命令后,沉默良久。他知道,这是林鹿和胡煊给他的又一次考验,也是他真正融入朔方军、获取信任的关键一步。他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装备,将角弓调试到最佳状态,又将北庭东部边境的地形、部落分布、可能的哨所位置在脑中反复过了一遍。这一次,他不仅要用眼睛看,更要在关键时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凉州,都督府。
林鹿综合各方情报,目光最终落在地图东南一隅。“王氏内乱,幽州煽风点火;陆家行险,陈吴僵持;东海王即将南下;楚王坐山观虎斗……东南已成沸腾之鼎。”他对墨文渊和贾羽道,“但我们暂时还不能直接插手。北庭未平,中原未靖,河东关系仍需巩固。传令暗羽卫,对东南情报收集需再加力度,尤其是幽州直接介入的证据,以及……楚王与陈盛全之间,到底达成了何种默契。必要时,可以适当‘帮助’一下陆鸿煊的使者,让他们与陈盛全的联络更‘顺畅’些。”
贾羽阴声道:“主公,是否可在东南再添一把柴?比如,将楚王暗中与陈盛全接触、意图牺牲陆家甚至部分世家利益以换取江北安宁的‘消息’,透露给江东其他世家,甚至……透露给吴广德?”
林鹿沉吟片刻,摇头:“眼下火候已够,再添柴恐烧过头,反让幽州或楚王趁机浑水摸鱼,彻底失控。暂且维持现状,让东南各方自己先消耗。我们的重点,仍是北庭和中原。北庭的‘蚕食’需保持压力,中原方面……洛阳与秦王的使者,最近可有新动静?”
墨文渊回道:“洛阳赵珩得到第一批物资后,正在加紧整军,似有对魏州用兵的迹象,但规模不会大,意在威慑和试探。秦王赵瑾病情反复,世子赵睿掌权,对内镇压更严,对外则加大了对河东和陇右的拉拢力度,据说又向慕容岳许下了新的好处。另外,河间王赵顼的密使在太原似乎取得了一些进展,柳承裕答应在钱粮和情报上给予其有限支持。”
“哦?”林鹿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柳承裕倒是滑头,两边下注。不过,他肯支持河间王牵制韩峥,总是好事。告诉韩偃,可以适当向柳承裕透露,我们已知晓其与河间王接触,并表示理解,只要其不损害我朔方利益即可。同时,重申我朔方对河东的盟约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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