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都督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冬夜的寒意,却驱不散此刻弥漫在室内的凝重气氛。郑媛媛带来的那份沉甸甸的家书与锦盒,正安静地躺在林鹿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墨文渊与贾羽分坐两侧,皆已传阅过陆清婉的来信及陆鸿煊的密函,此刻正凝神静思。
郑媛媛将情况说明后,便退至一旁坐下,神情平静,但微微攥紧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期待。她已将母亲的信和舅父的密信内容,乃至自己的担忧与纠结,坦诚相告于夫君。她知道此事关乎重大,绝非私情可决,故而只陈述事实,未加任何恳求之语,将决断之权完全交予林鹿及其核心智囊。
林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墙上的巨幅地图,在东南、西北之间缓缓游移。半晌,他开口道:“陆氏之困,乃江东危局缩影。楚王猜忌,吴广德暴虐,陈盛全伺机,幽州搅局……陆鸿煊走投无路,求至媛媛这里,情理之中。”
他转向郑媛媛,语气温和却坚定:“媛媛,你既嫁入我林家,便是我林鹿的夫人,朔方的一份子。你的亲人遇难,我岂能坐视?此事,我必会设法。”
郑媛媛心中一暖,眼眶微红,低声道:“谢夫君。妾身知此事艰难,万不敢以私情乱公事。只是……母亲哀恳,血脉牵连,妾身实难心安。”
林鹿点点头,示意她宽心,随即看向两位谋士:“然我朔方,当下重中之重,乃是北庭。贺连山如困兽,西戎野利狐牵制其西线,我军在北疆袭扰施压,正是逐步削弱、伺机而取的关键时刻。主力精锐、钱粮物资、乃至战略关注,皆需向北倾斜。此时若大举介入千里之外的东南战事,无异于舍本逐末,自乱阵脚,亦可能打草惊蛇,令幽州韩峥警觉,甚至为北庭赢得喘息之机。”
“主公所言甚是。”墨文渊率先开口,他羽扇轻摇,神色从容,“直接出兵江东,或大规模输送军械粮草,确为下策。不仅路途遥远,补给困难,易遭拦截,更会过早暴露我方意图,引来楚王、陈盛全乃至幽州的敌视与干预,将朔方拖入东南泥潭,于北庭战略大大不利。”
贾羽阴冷的声音接上:“然,主公既已许诺夫人,且陆氏存续与否,于东南棋局亦非无关紧要。陆氏若亡,吴广德气焰更炽,或全力攻楚,或与陈盛全决战,东南或将过早出现一强独大之局,于我方未来涉足不利。陆氏若存,至少可牵制吴广德部分兵力,维持江东一定程度的混乱与均势。此于我方,长远来看,有利。”
“故而,需寻一两全之策。”林鹿总结道,“既要不影响北庭大略,不暴露我方直接意图,又能给予陆氏切实有效的帮助,助其渡过眼前难关,至少……保全其部分元气与血脉。”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唯有炭火噼啪作响。墨文渊起身,踱步至地图前,目光在江东、中原、乃至幽州之间逡巡。贾羽则垂着眼睑,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似在推演各种可能。
片刻后,墨文渊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主公,或可从‘间’、‘商’、‘势’三处着手。”
“细说。”
“‘间’者,离间与情报也。”墨文渊道,“陆氏之危,首在吴广德之疯狂攻击与楚王之冷漠掣肘。我可令暗羽卫在东南之人,加紧活动。对吴广德,可进一步散播谣言,加剧其与陈盛全之矛盾,甚至伪造陈盛全与陆氏已有密约、欲前后夹击吴广德之证据,令其不敢全力猛攻京口。对其麾下将领,尤其是非嫡系、与陆氏仇隙不深者,可设法接触,许以利诱或施以威慑,使其作战时有所保留。对楚王,则可透露幽州正加紧拉拢江东某些势力(可影射与楚王不睦者),甚至有意扶持吴广德或陈盛全之一统东南,以激化楚王危机感,或可令其暂缓对陆氏的压制,甚至需倚重陆氏水师以自保。”
贾羽接口,声音如毒蛇吐信:“‘商’者,贸易与物资也。直接运送军械粮草风险大,但可通过多重渠道,进行有限度、隐蔽的支援。王氏虽内乱,但其商路网络仍在,且王景明此刻急需外部支持以稳定家族。我可通过王氏,以‘高价购买江东特产丝绸、瓷器’或‘出售西北药材皮毛’为掩护,将一批精铁(可用于打造箭头、修补兵器)、伤药、乃至部分替换的弓弦、皮甲等不易追踪来源、却对坚守城池水寨至关重要的物资,混杂在普通货物中,运往江东,再设法辗转送至陆氏手中。交易可用王氏或我方的秘密商号进行,账目做平,即便被截查,亦可推脱为寻常商货。此外,陆氏名下在江北或有隐秘产业?或许可以协助其转移部分资产、族人北迁,此事可交由韩偃,利用河东或中原商路,秘密进行。”
墨文渊点头,补充“势”的部分:“‘势’者,借力打力,营造外部环境也。主公可修书两封。一封致楚王赵琛,以‘听闻东南战事胶着,生灵涂炭’为引,表达‘关切’,并暗示‘朔方愿见江东安定,不乐见某方坐大或玉石俱焚’,对其形成一定外交压力,使其在处理陆氏问题上有所顾忌。另一封……或可密致陈盛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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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墨文渊道,“陈盛全与楚王暗中勾连,却又对吴广德如鲠在喉。陆鸿煊已遣使与其接触,此乃契机。主公密信不必长,只需含蓄表示‘知悉江北上某些动向’,并言‘朔方无意即刻南下,愿见江淮安宁,望善处与江东世家关系’。此信目的在于,让陈盛全知晓,朔方关注东南,且对陆氏有一定倾向。以陈盛全之精明,必能领会。他或会因此在对陆氏的态度上稍作调整,至少在陆氏袭击吴广德后路(如陆鸿煊计划的那般)时,予以默认甚至暗中方便,而非落井下石。同时,此举也能离间陈盛全与楚王——楚王若知陈盛全与朔方有接触,必生猜忌。”
贾羽阴声道:“还可再加一招‘火上浇油’。令我们在幽州方向的暗线,将‘楚王已与陈盛全达成密约,欲瓜分吴广德地盘,并顺势削弱甚至吞并陆氏等江东世家’的消息,巧妙地透露给幽州。以韩峥、卢景阳之性,必会利用此消息,或加速拉拢吴广德,或挑拨吴广德与陈盛全、楚王关系,令东南更乱。东南越乱,各方越无暇他顾,于我北庭之事,岂非无形中减少干扰?且幽州若更深介入东南,其对我朔方及河东的压力,或可稍减。”
林鹿听着两位谋士条分缕析的策略,眼中光芒渐盛。这些计策环环相扣,或明或暗,或正或奇,既不直接动用朔方主力,又能从多个层面给予陆氏实际支持,同时还能搅动东南局势,服务于朔方整体战略,甚至可能间接缓解北线压力。
“好一个‘间’、‘商’、‘势’!”林鹿抚掌,“文渊、子和,甚合我意!此乃以四两拨千斤之法。虽无法立刻解京口之围,但足以缓解陆氏压力,为其争取喘息之机,并埋下未来转圜的种子。”
他看向郑媛媛:“媛媛,你以为如何?”
郑媛媛早已听得心潮起伏。她虽知夫君麾下谋士厉害,但亲耳听到如此缜密周全、既顾全大局又切实关照她家族困境的方案,心中震撼与感激无以复加。她起身,向着林鹿和两位谋士郑重一福:“夫君,墨先生,贾先生……此策……妾身感激不尽!陆氏若能得存,皆赖夫君与诸位大恩!”
林鹿扶住她,温言道:“夫妻一体,何言恩情。此事便如此定下。文渊,你负责与王氏联络及致信楚王、陈盛全之事,务必隐秘。子和,离间谣言、幽州方向及协助陆氏转移资产之事,由你统筹暗羽卫办理。物资转运细节,与裴文(功曹掾)商议,务求稳妥。”
“遵命!”墨文渊与贾羽齐声应道。
“媛媛,”林鹿又对郑媛媛道,“你可修书回复母亲,言明朔方处境,但告知她,我们已设法从旁协助,请她与舅父务必坚持,保重自身。陆氏族人名册及产业暗契,你且收好,将来或有用处。徐嬷嬷一路辛苦,让她在府中好生休养,待东南局势稍稳,再护送她南归,或另有安排。”
郑媛媛含泪点头:“妾身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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