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凉州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扑打在都督府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书房内炭火正旺,林鹿却只着一件单衫,伏在巨大的舆图前,手中的炭笔在西北、东南、中原几处要害位置圈画、连线,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七娘捧着一摞新到的文书轻步而入,发梢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主公,各方急报。”
“说。”林鹿没有抬头,炭笔在陇右“金城”二字上重重一点。
“北庭方面:许韦将军报,庭州及周边七城已初步安定,首批赈济粮已发放至八成百姓手中,冻饿而死者较预期少三成。黑狼部头人乌恩正式率部归附,上交兵器甲仗一千七百件。白鹿部、青鹰部仍在观望,但已停止向漠北迁徙。另,追剿贺连山残部的胡煊将军,在狼山隘口遭遇东胡小股游骑袭扰,击退之,斩首三十七级,获马匹五十余。”
林鹿笔尖微顿:“东胡人这么快就伸手了……告诉胡煊,加强边境巡防,但不必深入追击。东胡内部不稳,慕容焘刚死了一个儿子,暂时没胆子大举南下。以威慑为主。”
“是。”苏七娘继续,“陇右方面:陈望将军遣快马回报,已按主公方略,放弃强攻鄯州,转而分兵截断陇右西北商路、焚毁三处转运粮仓。慕容岳为保金城,已急调部分边军回防,其西北防线出现空虚。另,韩偃先生已抵达羌王符洪王庭,初次会面,符洪态度……暧昧,收下礼物,但未明确表态。”
“老狐狸。”林鹿冷哼一声,“告诉韩偃,不必急于求成。符洪无非是待价而沽,想看慕容岳和我们谁能出更高价。让陈望继续施加压力,再拔掉两个戍堡,让慕容岳知道,他西北的门户随时可能洞开。”
“东南方面:京口战报,三日前吴广德发动第五次大规模攻城,动用新造楼船四艘,投石机二十余架。陆鸿煊率军死守,击退敌进攻,但城墙西北段出现裂痕,守军伤亡逾八百。陆氏第二批转移人员四百余人已趁夜乘船离岸,目前行踪隐蔽。另,暗羽卫密报,陈盛全与吴广德矛盾公开化,陈盛全拒绝对京口增派援兵,吴广德则在军中公开辱骂陈盛全‘忘恩负义,假仁假义’。”
“蒋奎那边呢?”
“蒋奎已按贾先生密令,暗中联络了吴广德军中三名不得志的副将,并‘无意中’让吴广德看到了陈盛全营中新到的、疑似楚王制式的铠甲兵器。吴广德勃然大怒,已抽调部分战船回防巢湖,似有防备陈盛全之意。”
“还不够。”林鹿放下炭笔,揉了揉眉心,“让贾羽再加把火。东海王赵琨那边不是正在集结水军吗?想法子让吴广德知道,赵琨的第一个目标不是他,而是陈盛全在江北的粮仓。吴广德贪婪,必想趁火打劫。”
“是。”苏七娘记下,稍作迟疑,“主公,还有一事……典褚将军府上,张婉夫人昨夜胎动,有早产迹象,稳婆已入府,但……情况似乎不太好。”
林鹿霍然抬头:“怎么回事?不是让好生照看吗?”
“稳婆说,张夫人忧思过甚,郁结于心,虽表面强撑,实则内里虚耗。加之双胎,本就比单胎凶险……”苏七娘声音渐低,“周夫人和郑夫人已赶去坐镇,星晚夫人也带了医官过去。”
林鹿在室内踱了两步,沉声道:“备马,我过去看看。”
“主公,典将军重伤之事,若此时前去,恐引起张夫人猜疑……”
“我不进产房,就在外厅。”林鹿打断她,“典褚为我朔方流尽鲜血,他的妻儿若有闪失,我无颜见他。”
雪还在下,都督府到典褚宅邸不过一刻钟路程,林鹿却觉得格外漫长。宅子外静悄悄的,但一进院门,就能听到后院隐约传来的压抑呻吟和急促的脚步声。
前厅里,周沁和郑媛媛正低声商议着什么,见林鹿进来,都是一怔。
“夫君怎么来了?”周沁迎上前,帮他拂去肩头雪花。
“情况如何?”
郑媛媛脸色凝重:“不太好。稳婆说是横胎,且张婉妹妹气力不济,孩子迟迟下不来。星晚妹妹正在里面用金针稳胎位,但……风险很大。”
林鹿握了握拳:“需要什么,尽管说。”
“星晚说,若能有些年份足的老山参吊气,或能撑过去。”周沁道,“已派人去府库取了,但最好的那支百年参,前几日给典将军用了……”
“我那里还有一支。”林鹿转身对亲卫道,“速回府,将我书房暗格中那支三百年的参王取来!”
“三百年的?”郑媛媛一惊,“那不是先帝赐给永宁公主,公主又留给夫君保命用的……”
“救人要紧。”林鹿摆手,望向通往后院的门帘,“典褚若能醒来,绝不会吝啬一支参。”
参王很快取来,星晚亲自出来接了,满手是血,青布衣衫上也沾染了血污,但她眼神依旧冷静:“有这支参,我有七成把握。但即便保住大人孩子,张夫人此后也需长期调养,且……很可能无法再生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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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先保眼前。”林鹿声音低沉,“告诉张婉,典褚在北庭立了大功,正在凯旋路上,让她无论如何,撑到丈夫回来。”
星晚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转身又进了产房。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后院的呻吟声时高时低,夹杂着稳婆急促的指挥和星晚冷静的施令。前厅炭火噼啪,林鹿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越来越厚的积雪,久久不语。
周沁和郑媛媛也沉默着。她们都经历过生产,知道那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而张婉此刻,是在双重鬼门关前挣扎——身体的,和心里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终于穿透风雪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
“生了!生了!”稳婆惊喜的声音隐约传来,“两个都是小子!母子平安!”
前厅三人同时松了口气。郑媛媛忍不住念了句佛,周沁眼眶微红,林鹿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星晚掀帘而出,满脸疲惫,但眼中带着笑意:“两个男孩,虽不足月,但哭声响亮,应无大碍。张夫人力竭昏睡,但脉象已稳,参王起了大用。只是……她昏睡前一再问,典将军何时能回。”
林鹿沉默片刻:“等她醒来,就说北庭事务已近尾声,典褚不日即归。让她好生休养,带好两个孩子。”
“也只能如此了。”星晚轻叹,“对了,典将军今日清晨曾短暂苏醒片刻,认得人,也能进些流食,但很快又昏睡过去。医官说这是好兆头,神识在恢复。”
“让他好好养着,不必担心家里。”林鹿道,“这边,你们多费心。”
离开典府时,雪已小了些。林鹿没有乘车,徒步走回都督府。清冷的空气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定。典褚的家事暂告一段落,但天下事,却无片刻安宁。
刚回到书房,墨文渊和贾羽已等候多时。
“主公,羌地有变。”墨文渊神色严峻,“韩偃密报,羌王符洪虽未明确答应慕容岳借兵,但其长子符健率五千羌骑,已秘密南下,目前驻于河湟边境的野狼谷,距陈望将军左翼仅八十里。符洪对外宣称是‘冬季移牧’,但其动向明显针对我朔方西疆。”
“五千骑……”林鹿走到地图前,找到野狼谷位置,“这是试探,也是勒索。符洪想看看我们的反应,顺便要点好处。”
“陈望将军请示,是否要主动出击,驱逐这支羌骑?”贾羽问。
“不。”林鹿摇头,“羌骑野战强悍,且地形熟悉,硬拼不利。告诉陈望,加强戒备,但不必主动挑衅。另外,让韩偃再去见符洪,这次带两份礼单。”
“两份?”
“一份给符洪,再加三成,但告诉他,这是最后的善意。另一份……”林鹿眼中寒光一闪,“给符洪的弟弟符雄。听说此人勇猛,但一直被兄长压制,对王位早有觊觎。”
贾羽阴冷一笑:“主公是要行离间之计?”
“备一手罢了。”林鹿道,“符洪若识相,拿了礼物,乖乖把儿子召回去,大家相安无事。他若真敢动手……那就别怪我们帮他弟弟一把。”
墨文渊抚须:“此计甚妙。只是东南那边,恐怕等不及我们慢慢解决羌地问题了。最新战报,吴广德因与陈盛全矛盾,放缓了对京口的攻势,但抽调部分水军,开始沿长江劫掠楚王治下的商船和沿岸城镇。楚王赵琛暴怒,已调集两万军队布防江陵,并严令王景明、陆鸿煊必须死守京口,不得再后撤一步。”
“赵琛这是被逼急了。”林鹿冷笑,“也好,让楚军和吴广德先耗着。我们派去王氏的‘商队护卫’,到位了吗?”
“第一批三百人已抵达吴郡,由王崇接手,正在整训王氏义从。第二批两百人三日后出发。”苏七娘禀报,“另外,陆明远的箭伤已基本痊愈,他多次请求面见主公,似有要事。”
“让他明日来见我。”
第二天午后,雪后初晴。陆明远在亲兵引领下步入书房时,林鹿正在查看一批新到的江东地图。
不过月余,这位曾经在淮**战中意气风发的陆氏二公子,明显清瘦了许多,左臂仍用布带吊着,但腰背挺直,眼中虽有血丝,神采却不减。
“末将陆明远,拜见大都督。”陆明远单膝跪地,行的是军礼。
林鹿上前扶起:“明远不必多礼,伤可大好了?”
“皮肉伤,已无碍。”陆明远直起身,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地图,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都督,京口……还能守多久?”
林鹿没有直接回答,示意他坐下:“你先告诉我,以你之见,吴广德水军战力如何?弱点何在?”
陆明远显然早有准备,沉声道:“吴广德麾下虽众,但良莠不齐。其核心战力仍是原私盐船队的老底子,约两百艘战船,万余人,操船水战经验丰富,悍不畏死。其余新附水贼海寇,胜在凶悍,但缺乏协同,各怀鬼胎。至于那些新造的大船……”他顿了顿,“据我陆氏工匠暗中观察,虽形制仿幽州楼船,但工艺粗糙,连接处多用铁钉而非榫卯,且水卒操练不足,在江面转向笨拙,远不如我陆氏旧船灵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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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弱点呢?”
“其一,各部互不统属,吴广德仅能靠财货和积威慑服,一旦受挫,极易生变。其二,粮草补给依赖劫掠,后方不稳。其三,”陆明远眼中闪过恨意,“吴广德本人暴虐多疑,麾下大将蒋奎早已心生异志,只是时机未到。”
林鹿点头:“分析得透彻。若给你五百艘战船,两万水军,你有把握击溃吴广德吗?”
陆明远一愣,随即苦笑:“都督说笑了。如今江东水师残存不足百艘,能战之兵不过数千,且分属楚王、王氏、我陆氏,难以统一调度。五百艘战船……除非奇迹。”
“奇迹不会自己来。”林鹿将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陆明远接过,快速浏览,眼中渐露惊色:“这是……战船图纸?还有水军操典、阵型演变……这些是我陆氏不传之秘!都督从何得来?”
“你父亲派人送来的。”林鹿缓缓道,“陆家主说,陆氏可以败,但江东水战之术不能绝。他希望这些技艺,能在朔方传承下去。”
陆明远手指颤抖,眼眶发红:“父亲他……”
“你父亲是真正的智者。”林鹿道,“京口或许会丢,陆氏或许暂时星散,但只要技艺在,人在,将来就有重振之日。明远,我欲在朔方组建水师,以黄河、渭水为基,将来或可东出中原,南下江淮。你可愿助我?”
陆明远猛地站起,再次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坚定:“陆氏蒙都督收容活命之恩,明远愿效死力!只是……水师非一日可成,战船建造、水卒训练、将领培养,至少需三年之功。而东南战局,恐怕等不了三年。”
“所以我们需要争取时间。”林鹿扶起他,“明日,你便去凉州以西的胭脂河段,那里水流平缓,河面宽阔,我已命人圈出场地,调集工匠物料。你先带陆氏子弟和朔方挑选的军卒,从建造小型战船、训练基础水卒开始。经费物资,直接找裴文支取。”
“胭脂河……”陆明远略一思索,“那里确实适合初建水寨。只是,都督,建造战船需大量木材,尤其是龙骨、桅杆所需的巨木,朔方境内恐怕……”
“木材已从陇右、北庭山林中采伐,顺黄河漂下,第一批半月内可到。”林鹿显然早有谋划,“工匠方面,除了陆氏子弟,我还从河西、中原招募了一批木匠、铁匠、帆索匠。或许不如江南匠人精通,但可边做边学。”
陆明远心中震动。他没想到林鹿动作如此之快,且考虑如此周全。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筹谋已久。
“末将领命!”他郑重抱拳,“必在一年之内,为都督练出一支可战之水师雏形!”
“不必急于求成,根基打牢最重要。”林鹿拍拍他的肩,“另外,陆氏在朔方的子弟,除了参与水师,也可择优进入学堂、工坊、官府。我朔方用人,唯才是举,不论出身。”
“谢都督!”陆明远深深一躬,退下时,脚步已比来时轻快许多。
看着他的背影,墨文渊从屏风后转出:“主公如此重用陆明远,并倾力组建水师,可是已决意要介入东南?”
“未雨绸缪罢了。”林鹿走回地图前,“东南乱局,迟早会烧到中原,烧到江北。我们离得远,陆路驰援困难,唯有水师可快速机动。况且,将来若要与幽州争雄,黄河、运河乃至东海,水师都不可或缺。现在开始,不算早。”
他手指划过长江:“吴广德和陈盛全的矛盾,差不多该到爆发的时候了。让贾羽再加最后一把火——把陈盛全暗中与楚王密约,事成后共分吴广德地盘的消息,‘泄露’给蒋奎。蒋奎这种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主公是要逼蒋奎反水?”
“不是反水,是‘起义’。”林鹿嘴角勾起一丝冷意,“让蒋奎联络陈盛全,约定时日,里应外合,共诛吴广德。事成之后,蒋奎可得吴广德部分水军和财货。当然,这个约定,也要让吴广德‘偶然’得知。”
墨文渊倒吸一口凉气:“此计若成,吴广德与陈盛全必将火并,无论谁胜谁负,东南联军都将元气大伤。”
“乱局才能重新洗牌。”林鹿望向窗外,雪已停,铅灰色的云层后透出些许天光,“而我们,需要这场乱局,为我们争取时间——消化北庭,震慑陇右,安抚羌地,组建水师。”
他转身,目光灼灼:“传令各方,按计行事。这个冬天,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朔方不仅有铁骑,还有能搅动天下风云的腕力。”
风雪暂歇,但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凝聚。
西北羌地,五千羌骑在野狼谷躁动不安;东南长江,吴广德与陈盛全的舰队在薄冰下暗流汹涌;中原洛阳,秦王世子与河东密使正在暗室中谋划弑君;幽州范阳,韩峥终于将目光从地图上的东南收回,落在了“朔方”二字上。
棋至中盘,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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