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凉州都督府。
典褚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帐顶熟悉的青灰色幔布。这不是他躺了快一个月的医室,而是他在都督府当值时常用的那间厢房。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虽然依旧虚弱无力,但那种钻心刺骨的剧痛已经消退,只剩下钝钝的酸麻。左肩被仔细固定着,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但呼吸顺畅了许多。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药碗走进来。
“主公……”典褚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林鹿快步上前,按住他,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感觉如何?”
典褚咧嘴,笑容还有些吃力:“死不了。就是……浑身没劲,跟棉花似的。”
“失血过多,又昏迷多日,能保住命已是万幸。”林鹿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底已有了神采,“军医说,你底子好,只要好好休养,半年后便可恢复大半。只是左臂经脉受损,日后恐怕再难挥动陌刀那样的重兵器了。”
典褚下意识看向自己动弹不便的左臂,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随即释然:“能捡回条命,已是主公福泽深厚。不能使陌刀,换把轻些的刀便是。大不了……以后多用右手。”
林鹿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典,可愿回来做我的亲卫统领?”
典褚一愣,看向林鹿。
“冲锋陷阵,朔方不缺猛将。”林鹿的声音平静而认真,“但能让我放心将后背托付的人,不多。你养好伤后,统领我的亲卫营,负责都督府及凉州城防务,兼管城内治安。这位置,比前线更重。”
典褚嘴唇动了动。他明白林鹿的意思——这是明升暗调,将他从最危险的前线调回相对安全的城内,既保全他,又予重任。亲卫统领,非心腹不可任。这是主公对他最大的信任。
“末将……”典褚声音有些哽咽,“遵命!”
“好好养着。”林鹿拍拍他的肩,“你府上一切都好。张婉和几个妾室都已平安生产,张婉诞下双生子,柳氏、崔氏各得一子。你如今是四个儿子的爹了。”
典褚眼睛猛地睁大,随即涌上狂喜,挣扎着又要起身:“当、当真?!”
“躺下!”林鹿按住他,难得露出笑意,“还能骗你不成?你岳父张骏如今就在府中,亲自照顾女儿和外孙。张婉产后虚弱,但性命无碍,只是需要长期调养。几个孩子虽然不足月,但都健壮。”
典褚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喃喃道:“好……好……我有儿子了……四个……”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林鹿正色道,“等你体力恢复些,便可回府休养。我已命人将你的东西都送回府中,也安排了医官和仆役随侍。只是——”他顿了顿,“你重伤之事,一直瞒着家眷。张婉等人只知你军务繁忙,又受了些轻伤,在北庭处置善后。你回府后,如何说,自己斟酌。”
典褚点头:“末将明白。绝不让她们忧心。”
“另外,”林鹿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典褚枕边,“这是亲卫统领的令牌,你收好。伤愈之前,亲卫营暂由副统领代管。但若有大事,还是要你来决断。”
那是一枚玄铁令牌,正面阴刻“朔方都督府亲卫”,背面是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入手沉甸甸的,透着寒意,也透着权力。
典褚用还能动弹的右手紧紧握住令牌,重重点头。
当日下午,一顶软轿将典褚抬回了城西的典府。
府门前,张骏早已等候多时。这位原河西大将如今一身便服,须发已见斑白,但腰背依旧挺直。见轿子停下,他快步上前,亲自掀开轿帘。
“岳父……”典褚想要行礼。
“莫动,莫动。”张骏扶住他,眼眶微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两名健仆小心翼翼地将典褚扶出轿子。典褚脚一沾地,便觉一阵虚浮,几乎站立不稳。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定,抬头望向府门——匾额上“典府”二字是林鹿亲笔所题,笔力遒劲。
门内,张婉在两名丫鬟搀扶下快步走出。她产后不过半月,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但眼中闪着泪光与喜悦。柳氏、崔氏也跟在后头,各自抱着襁褓。
“夫君……”张婉声音哽咽,想要上前,却又怕碰着他伤口。
典褚咧嘴笑,露出白牙:“我回来了。”
没有过多言语,一家人在门前相视而笑。寒风似乎都暖了几分。
内院早已收拾妥当。典褚被安置在正房旁一间宽敞温暖的厢房,与张婉的卧房仅一墙之隔。医官每日定时来诊脉换药,仆役穿梭伺候。而张骏,这位曾经的河西枭雄,如今却像个寻常老丈人,每日亲自盯着药膳火候,抱着外孙在廊下晒太阳,偶尔与典褚说些河西旧事。
腊月二十七晚,典褚靠在床头,看着张骏小心翼翼地抱着两个襁褓,左边哄哄,右边拍拍,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
“岳父,”典褚忽然道,“您后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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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降了朔方,如今只能在这府中养老。”典褚直言。
张骏动作一顿,随即笑了,那是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后悔?不。若是当初死守威武城,此刻我坟头草已三尺高,张婉她们……不是被乱兵所害,便是流离失所。哪能像如今这般,儿孙绕膝,安稳度日?”
他将襁褓轻轻放回摇篮,走到典褚床边坐下:“典褚啊,你岳父我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太多生死荣辱。年轻时总想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可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能看着儿女平安,孙辈长大,已是天大的福分。”
典褚沉默。
“主公是明主。”张骏压低声音,“他待你不薄,待我也仁至义尽。你如今重伤归来,他不仅不弃,反而委以重任,这是你的造化。好好养伤,将来辅佐主公,保护好这个家,比什么都强。”
“我明白。”典褚重重点头。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府内温暖安宁,而府外,暗流愈发汹涌。
同夜,魏州秦王府。
赵睿的书房内灯火通明。他面前摊着洛阳城防图,手指在宣阳门的位置反复摩挲,眼中血丝密布。
“世子,河东军已抵达孟津渡。”心腹幕僚低声道,“柳承裕派人传话,一切按计划行事。腊月三十子时,孙禄会在宣阳门举火为号,打开城门。河东军入城后直扑宫城,而我们的人在南门佯攻,牵制守军。”
“佯攻?”赵睿冷笑,“告诉前军,腊月三十那晚,不必佯攻,给老子真打!赵珩那老匹夫必须死在我手里!”
“可是……若南门守军回援宫城,恐影响河东军行动……”
“那又如何?”赵睿眼中闪过疯狂,“柳承裕想摘桃子,也得看看有没有那副好牙口!传令下去,腊月三十,全军压上,不惜代价,攻破南门!我要亲自砍下赵珩的人头!”
幕僚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赵睿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跳动的火苗,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他想起父亲卧病在床时枯槁的面容,想起这些年秦王府遭受的冷眼与嘲笑,想起落霞坡那场让他父子沦为天下笑柄的劫亲……
“林鹿……”他咬牙切齿,“等老子收拾了赵珩,下一个就是你!”
他并不知道,此刻洛阳宫城内,景帝赵珩刚刚咳出一口血。
内侍慌忙上前擦拭,却被赵珩推开。
“高毅……卫崧……”赵珩声音嘶哑,“城防……如何?”
高毅跪在榻前,盔甲上还带着寒气:“陛下放心,四门皆已加固,滚木礌石备足,箭矢虽不足,但每人尚有三十支。将士们知生死在此一战,士气可用。”
卫崧补充:“朔方林鹿答应提供的粮草军械,第一批已运抵城外,今夜便可秘密运入城中。虽然不多,但足以支撑旬日。”
“旬日……”赵珩惨笑,“朕的命,就值旬日吗?”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腊月无月,唯有零星寒星。
“告诉将士们,”他缓缓道,“守住洛阳,每人赏银百两,田十亩。若朕不幸……城破之后,你们各自逃命去吧。不必殉葬。”
“陛下!”高毅、卫崧齐齐叩首,声音哽咽。
“去吧。”赵珩疲惫地闭上眼睛,“让朕……静一静。”
同一时间,巢湖水寨。
吴广德坐在新造楼船顶层的舱室内,面前摊开着周宁制定的整编方案和进攻计划。烛火摇曳,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蒋奎侍立一旁,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
“军师……心思很细啊。”吴广德忽然开口,手指在计划书上某处敲了敲,“前军八千,左军六千,右军六千,中军一万,后军五千……分得清清楚楚,连各军统制、副统制的人选都拟好了。甘泰、周宁、蒋奎……呵,都是他看重的人。”
蒋奎心中一凛,赔笑道:“军师也是为了大帅着想,毕竟大军混乱,难以指挥。”
“是吗?”吴广德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如刀,“那为何左军、右军的统制,都是他周宁举荐的人?为何后军掌管粮草辎重的,是他的心腹?为何……你蒋奎,也对他言听计从?”
蒋奎冷汗瞬间湿透后背,扑通跪地:“大帅明鉴!末将只效忠大帅一人!与周宁只是公务往来,绝无私交!”
吴广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却让人毛骨悚然:“起来吧。老子就随口一说,瞧你吓的。”
蒋奎战战兢兢起身,垂首不敢言语。
吴广德靠在椅背上,缓缓道:“周宁这人,有才,但心思太深。老子用他,也得防他。蒋奎,你是我老兄弟,我信你。交给你个差事——”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小木盒,推给蒋奎:“这里面是三百两黄金,还有十颗东海明珠。你拿去,暗中联络前军、左军、右军里那些不得志的中下层军官,尤其是……对甘泰、周宁不满的。不必多说,只管送钱,交个朋友。”
蒋奎接过木盒,心中翻江倒海。吴广德这是要……暗中布子,防范周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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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记住,”吴广德压低声音,“这事只有你我知道。腊月二十八,甘泰攻京口,周宁在中军调度。你带后军守东岸,防陈盛全。但若……若中军有变,我要你能立刻控制住左军、右军,明白吗?”
“末将明白!”蒋奎重重叩首,“誓死效忠大帅!”
“去吧。”吴广德挥挥手。
蒋奎退下后,吴广德独自坐在舱内,望着跳动的烛火,眼中凶光闪烁。
他吴广德能从一介私盐贩子混到今天,靠的不是仁义,是狠,是多疑,是永远留一手。周宁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后来者。想在他眼皮底下搞鬼?还嫩了点。
“腊月二十八……”他喃喃自语,“就让老子看看,你周宁到底是忠是奸。”
窗外,巢湖波涛暗涌。更远处,长江在夜色中无声奔流。
而西北凉州,林鹿刚收到两份密报。
一份来自洛阳:赵珩病情加重,但守军士气尚可。朔方提供的军械已秘密运入城中。
一份来自东南:吴广德暗中拉拢中下层军官,似对周宁起疑。蒋奎左右逢源,态度暧昧。
林鹿将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化为灰烬。
“主公,幽州卢景阳明日便到。”墨文渊轻声道。
“来得正好。”林鹿望着窗外飘雪,“腊月二十八,东南变天。腊月三十,洛阳喋血。而幽州……想趁乱吞并河北。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贾羽阴声道:“主公,我们要加注吗?”
“加,但不是现在。”林鹿转身,“等腊月三十过后,看看洛阳流了多少血,看看东南死了多少人,再看看……幽州到底伸出了多长的爪子。”
他顿了顿:“告诉陆明远,水师筹建之事,再加紧三分。告诉陈望,对陇右的压力,保持但不要升级。至于典褚……”
林鹿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让他好好在家过年。这个年,能安稳过年的,不多了。”
风雪愈急。
腊月将尽,年关将至。
四方杀机,已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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