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金陵城。
这座号称“六朝金粉”的江南第一雄城,如今已彻底沦为炼狱。自正月初十被吴广德麾下“翻江鼠”蒋奎部率先攻破通济门以来,十日之间,昔日的繁华锦绣被粗暴地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火光、此起彼伏的惨叫哭嚎,以及弥漫全城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气味。
吴广德踏进原楚王宫“金陵宫”时,脚上的牛皮战靴毫不介意地踩过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和散落的珠宝玉器碎片。他身材魁梧,面皮被江风烈日晒成古铜色,一道狰狞刀疤从左眉骨斜划至嘴角,更添凶戾。此刻,他环视着这座曾象征江南至高权力与奢华的宫殿,眼中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近乎暴虐的征服快意和深入骨髓的仇恨。
“这就是那些世家老爷、王爷贵胄住的地方?”吴广德的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淮南口音,“他娘的,比老子在巢湖的水寨龙王庙,气派了不止一百倍!”他啐了一口,大步走向那金光灿灿的蟠龙宝座,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感受着冰凉坚硬的触感,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齿。
蒋奎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谄媚:“王爷,这宫里好东西太多了!光是各殿搜出来的金银器皿、古玩字画,就堆满了三个库房!还有那些嫔妃宫女……”他猥琐地搓了搓手。
吴广德摆摆手,打断他:“女人不急。传老子命令!第一,所有原楚王赵琛的宗室子弟,不论男女老幼,给老子搜出来,全部押到宫门前广场,公开处决!一个不留!”他眼中凶光毕露,“让全金陵的人都看看,跟老子作对,是什么下场!”
“第二,”他继续道,声音更加冷酷,“给老子贴出告示!全城所有登记在册的世家大族——管他什么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吴郡顾陆朱张,还是什么本地豪强,所有家主、嫡系男丁,限期一日,自缚到宫门前请罪,献上家族七成产业、粮食、藏书的清单!过时不来,或清单不实者……”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蒋奎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会不会逼得太急?这些世家盘根错节,万一……”
“万一什么?”吴广德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脸上刀疤因激动而扭曲,“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多久?老子祖上三代都是给他们当盐工、当佃户的!我爹怎么死的?就是被吴郡一个姓顾的管事活活打死的!我妹子怎么没的?是被抢去抵债,最后投了江!”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仇恨而颤抖,“这些世家,这些门阀,吸干了老百姓的血,还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现在老子得了势,就要把他们连根拔起!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跪地求饶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寒光更甚:“蒋奎,你记住,对这些世家,绝不能手软,更不能相信!他们表面上服软,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弯弯绕绕。只有杀,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绝种!抢光他们的钱粮,老子才能养更多的兵!这天下,说到底,看的是刀把子,不是他娘的什么诗书礼仪、祖宗牌位!”
“是!末将明白了!”蒋奎不敢再多言,连忙领命而去。
血腥的清洗随即以最高效也最残酷的方式展开。
宫门广场变成了修罗场。楚王赵琛的数十名子嗣、妃嫔,连同数百名不愿投降或未来得及逃走的王府属官、内侍,被粗暴地驱赶到一起。吴广德亲自监刑。没有审判,没有废话,只有雪亮的鬼头刀一次次扬起、落下。喷溅的鲜血染红了汉白玉台阶,头颅滚落一地,无头的尸体堆积如山。围观的百姓惊恐万状,呕吐声、压抑的哭声不绝于耳。一些原楚王军的俘虏被强迫观看,当场晕厥或精神崩溃者不在少数。
对世家大族的“请罪”令,更像是一张催命符。部分家族试图反抗或隐匿,立刻遭到吴军挨家挨户的破门搜查。稍有抵抗,便是全家老幼屠戮殆尽,女子被掳掠,宅邸被付之一炬。更多的家族在恐怖面前选择了屈服。一日之内,宫门前跪满了锦衣华服却面如死灰的家主们,他们颤抖着献上家族田产、商铺、库藏清单。吴广德麾下一群原本身份低微、对世家充满怨恨的胥吏、破落文人被临时组织起来,拿着这些清单,如狼似虎地扑向各大家族,进行“核对”与接收。
这个过程本身,又伴随着无数的敲诈、凌辱和额外的杀戮。财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吴广德手中聚集。金银铜钱堆积如山,粮食塞满了一个又一个官仓,精美的丝绸绫罗、古董字画、珠宝玉器被粗暴地装箱,运往金陵宫和城外水寨。
“有钱有粮,就有人有枪!” 这是吴广德最朴素的逻辑。他几乎立刻将搜刮来的巨额财富,投入疯狂的扩军之中。
告示再次贴出:敞开招兵!凡投军者,立即发安家粮三石,钱五贯!斩敌立功,另有厚赏!原本在战乱中失去生计、走投无路的流民、溃兵、市井无赖,乃至一些活不下去的贫苦百姓,被这“重赏”所吸引,蜂拥而至。吴广德来者不拒,短短数日,便在原有近六万兵马的基础上,又募集了超过四万新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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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在金陵宫前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衣衫褴褛但眼中闪烁着对财富和暴力渴望的新兵,举起一碗酒,嘶声吼道:“兄弟们!跟着我吴广德,打下一个大大的天下!金陵的银子女人,只是开始!打到哪里,抢到哪里!这江南,这天下,将来都是咱们的!”
“吴王!吴王!!”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混杂着贪婪与暴戾的呐喊。
吴广德志得意满,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麾下十万大军横扫江南,乃至问鼎中原的景象。至于军纪?训练?后勤?他不在乎。他有的是钱粮,可以驱赶着这些人为他卖命。不听话的,杀了便是,反正有的是人想加入。
他没有注意到,台下人群边缘,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眼神却格外冷静的人,默默记录着这一切,然后悄然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中。
……
几乎同时,江北,寿春城。
与金陵的血火冲天相比,被陈盛全占据的寿春,显得“秩序井然”得多。城墙完好,市面虽然冷清,但店铺大多开门,行人虽面带菜色,却少见那种极端的恐惧。城头飘扬着“陈”字大旗和“讨贼将军”的旗帜。
将军府内,陈盛全正听着心腹汇报来自金陵的密报。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穿着普通的青色文士袍,若非眼神偶尔闪过的锐利精光,更像一位教书先生,而非掌控数万大军、占据江北数州的枭雄。
“吴广德在金陵大肆屠戮宗室,清洗世家,手段酷烈,已激起巨大民怨。其强行征募新兵,数量已超四万,但多为乌合之流,缺乏训练,军械不齐。其部将劫掠成性,各部之间为争夺财货女子,已生龃龉。”心腹低声禀报。
陈盛全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待心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知道了。我们派去‘帮忙’接收王氏别业的人,进展如何?”
“很顺利。按将军吩咐,我们的人只接收田契、库藏,对王氏族人以‘保护’为名软禁,未动其家眷分毫。所得钱粮,已秘密运回寿春三成,其余七成……按约定,存放于指定地点,幽州‘胡老板’的人已接手一半。”
“嗯。”陈盛全点点头,“吴广德这把火,烧得越旺越好。他吸引了所有仇恨和目光,我们才好做事。王氏那边,态度如何?”
“王氏留守金陵的旁支主事王崇,对将军的‘保护’感激涕零,已秘密修书送往太湖,向王景明禀报。王崇暗示,若将军有意,王氏愿在江北与将军进一步合作。”
陈盛全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就是他与吴广德的本质区别。吴广德只会破坏、掠夺,将潜在的盟友和资源统统逼成敌人。而他陈盛全,要的是控制、利用和转化。世家大族固然可恨,但其积累的财富、人才、人脉和影响力,若能巧妙驾驭,便是最好的助力。杀人夺财是最蠢的办法,让人心甘情愿地把钱粮人脉送上,才是本事。
“告诉王崇,他的好意我心领了。眼下金陵不稳,请他和族人暂居我军‘保护’之下,安全无虞。待局势明朗,再议合作不迟。”陈盛全吩咐道。这是继续扣着人质,也是保持联系。
心腹退下后,陈盛全独自走到书房内悬挂的巨幅舆图前。他的目光先掠过烽烟滚滚的金陵,然后向西,看向虽然残破但位置紧要的汝南故地;向北,看向隔着淮水对峙的、态度暧昧的齐王赵曜和东海王赵琨;向西北,看向混乱的中原洛阳;更向北方,看向那已一统河北、虎视眈眈的幽州韩峥。
“吴广德……哼,冢中枯骨罢了。”陈盛全低声自语,语气冰冷,“逞一时之凶狂,聚一群乌合之众,看似势大,实则根基全无,内部必生溃乱。他的用处,就是替我把金陵这潭水搅得更浑,把该得罪的人都得罪光。”
他的手指,重点在汝南、以及齐王、东海王的地盘上点了点。
“下一步,该清理周边了。”陈盛全眼中精光闪烁。他目前占据寿春及江北数州,看似稳固,实则处于四战之地。西面的汝南故地,被他们和吴广德联军攻破后,一直处于权力真空,几股地方豪强和小股流寇各自割据,混乱不堪。北面的齐王赵曜、东海王赵琨,虽名为宗室,实则贪婪短视,兵力不强,且正因东南剧变和中原乱局而观望犹豫,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不能等吴广德败亡,也不能等幽州或朔方把手伸过来。”陈盛全下定决心。他必须趁现在吴广德吸引天下目光,幽州消化河北、朔方经营西北无暇东顾的宝贵时机,迅速扩张自己的基本盘,整合力量。
他回到书案前,开始亲自起草几封密令。
第一封,给麾下大将,命其集结精锐一万,以“剿灭流窜入汝南之金陵溃兵、恢复地方秩序”为名,西进汝南。策略是“拉拢小股,打击刺头,速战速决”,务必在两个月内,将汝南故地主要城镇纳入实际控制,征发粮草,招募当地丁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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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第二封,给他最倚重的谋士,也是他早年落魄时结识的寒门奇士——晏平。此人年近五十,相貌平平,但心思缜密,尤擅纵横捭阖与阴谋算计。陈盛全命晏平亲自负责针对齐王赵曜、东海王赵琨的谋划。
“平兄,齐王贪婪,东海王莽勇,二人貌合神离,且其境内豪强、将领,未必与之一心。”陈盛全对晏平交代,“可用重金,密结其麾下不得志之将、与宗王有怨之地方豪强,许以事成之后,裂土封官之诺。同时,散布流言,言齐王、东海王暗中与吴广德勾结,欲引水寇北上,或私通幽州韩峥,出卖宗室利益。挑起其内部猜疑,制造摩擦。”
晏平捻须,缓缓道:“主公之意,是促其内乱,然后以‘助其平乱’或‘防吴广德北侵’为名,伺机出兵,蚕食其边境州县?”
陈盛全点头:“不错。动作要快,手段要隐蔽。最好能让其自顾不暇,甚至主动让出部分地盘以求‘庇护’。我们现阶段,不宜大张旗鼓吞并宗王,以免过早成为众矢之的。但边境几处产粮县、控扼淮水支流的要隘,必须拿在手里。”
晏平领命,又道:“还有一事。幽州‘胡老板’前日又遣人暗中接触,除了约定接收王氏藏宝之事,似乎还暗示,若主公有志于进一步整合江淮,幽州愿提供……‘必要之协助’,包括军械,甚至必要时可派小股精锐伪装助战。”
陈盛全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幽州的手,伸得太快了。韩峥这是想提前在东南布局棋子。回复他们,感谢幽州好意,但目前我方以稳固现有地盘、防范吴广德为主,暂无大举外拓计划。所需军械,可按市价交易,但无需‘额外协助’。保持联系,但不可依赖,更不可让其势力渗透进来。”
“属下明白。”晏平记下。
第三封密令,陈盛全思考良久,才动笔。是写给正在太湖岛屿上坚守的琅琊王氏宗主王景明。信中,他充分表达了对金陵王氏族人遭遇的“同情”与“愤慨”,重申了自己对王氏族人的“保护”,并委婉提出,希望与王氏建立更稳定的合作关系——例如,王氏可利用其庞大的商业网络和声望,帮助陈盛全治理新占的汝南地区,恢复商贸,招募流亡的士人;而陈盛全则为王氏在江北的产业提供武力庇护,并在将来可能的情况下,协助王氏“光复”金陵祖业。
这是一封投石问路的信,也是一份颇具诱惑力的合作提议。陈盛全知道,王景明这种老牌世家领袖,绝不会轻易相信和投靠任何人。但他更知道,如今王氏飘零海上,根基动摇,急需一个有力的陆上盟友和落脚点。他陈盛全,是目前看起来最合适的选择——比暴虐的吴广德可靠,比遥远的朔方、幽州贴近,也比那些自身难保的宗王更有实力和头脑。
写完三封密令,用火漆封好,交给绝对可靠的心腹送出,陈盛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再次走到舆图前,看着被自己标记的势力范围,眼中野心之火静静燃烧。
吴广德在金陵放火劫掠,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在透支气运,自掘坟墓。而他陈盛全,则在寿春默默编织着网络,巩固根基,扩张势力,合纵连横。
乱世之中,暴力是必要的,但纯粹的暴力无法长久。真正的枭雄,懂得何时该挥刀,何时该伸手;懂得将敌人的力量转化为自己的养分;懂得在混乱的棋局中,为自己谋划最坚实、最长远的活路与进路。
“东南这盘棋,才刚刚开始。”陈盛全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吴广德,你尽管闹吧。等你把天捅破了,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自然有人收拾你。而到时候,整合了江北、怀柔了世家、连通了各方的我,才是这东南之地,最有资格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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