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洛阳。
这座千年帝都,在经历腊月三十那场血腥的弑君之变后,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庞大而残破的躯壳,在早春尚存的寒意中瑟瑟发抖。
秦王世子赵睿占据的“皇宫”,如今更像是一座被恐惧和疯狂笼罩的堡垒。宫殿的飞檐翘角依旧,但朱漆剥落,窗棂破损,许多殿堂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光秃秃的梁柱和满地狼藉。赵睿本人很少离开他选定的寝殿——原景帝的一处偏殿,这里被重重亲卫把守,殿内日夜燃着浓烈的香料,也难掩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和**气息。
赵睿的状态越来越糟。弑君篡位的巨大压力、占据洛阳后四面楚歌的处境、以及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恐惧与负罪感,交织在一起,将他本就偏执的性格推向癫狂的边缘。他常常整夜不眠,披头散发地在殿内踱步,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时而狂笑,时而暴怒,将手边能抓到的一切物件砸得粉碎。伺候他的内侍宫女动辄得咎,稍有差池便被拖出去杖毙,尸体就扔在宫苑角落,无人敢收。短短月余,殿内已换了三拨服侍之人。
他对洛阳的统治,建立在纯粹的高压恐怖之上。赵睿坚信,只有最残酷的镇压,才能震慑住那些表面上屈服、内心却充满仇恨的洛阳军民。他麾下还有约两万兵马,其中一部分是随他入洛的秦王府精锐,更多的则是收编的洛阳降卒和强行征募的市井无赖。这些军队的主要任务不是防守外敌,而是对内镇压。
每日都有新的“叛逆”被揪出——可能是一个私下议论时政的士子,一个藏匿了少量财物的商户,一个眼神中流露出不满的工匠,甚至只是一个被仇家诬告的平民。抓捕、审讯(往往只是酷刑逼供)、公开处决,成了洛阳城新的“日常”。刑场设在原皇城前的广场,几乎每日都有数十乃至上百人被斩首、腰斩或车裂。鲜血反复浸透那片土地,引来成群食腐的乌鸦盘旋不去,嘎嘎的叫声成为洛阳居民最恐怖的梦魇。
经济彻底崩溃。赵睿的军队以“征剿逆党”、“筹措军饷”为名,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抄家和强制“捐献”。稍有资产的家族都难以幸免。商铺十室九空,作坊停摆,市场凋零。粮价飞涨到骇人听闻的地步,普通百姓只能靠官府每日发放的、掺着沙土和霉变的少量“救济粥”吊命,饿殍开始出现在街头巷尾,旋即被巡逻兵卒草草拖走。
然而,高压之下,反抗的暗流从未停止,反而在仇恨的滋养下愈发汹涌。
高毅率领的五百朔方精锐,化整为零,如同水滴渗入干裂的土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洛阳城的阴影之中。他们有的伪装成逃难投亲的百姓、落魄的江湖艺人、寻找活计的工匠,甚至混入了赵睿新募的市井兵卒中。凭借高超的伪装技巧和严密的纪律,他们成功潜伏下来,并通过事先约定的隐秘方式,与高毅保持着单向或双向的联系。
高毅本人藏身于南市一处看似普通、实则被暗羽卫经营多年的杂货铺后院密室。他如同蛰伏的毒蛇,耐心地收集着情报,甄别着城中尚存的反秦力量。
反抗者成分复杂。有原景帝麾下侥幸逃脱的武将文官,有家族被赵睿屠戮的世家子弟,有被盘剥得活不下去的商贾匠户,甚至还有对现状绝望的赵睿军中低层军官。他们大多各自为战,力量分散,缺乏统一的组织和有效的计划,仅限于散发传单、破坏军械、刺杀落单兵卒等小规模行动,且往往因不谨慎而迅速被赵睿的爪牙扑灭。
高毅没有急于联络他们。他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他通过秘密渠道,将洛阳城内日益严重的饥荒、赵睿军愈发猖狂的暴行、以及各部驻军布防的细微变化,源源不断地送回朔方。同时,他也开始小心翼翼地筛选目标,通过极其迂回和隐蔽的方式,向少数他认为可靠且有潜力的反抗者,传递一些似是而非的“鼓励”或“警告”,逐步建立一种无形的信任和影响力。
更让高毅警惕的是,正如他之前所察觉,洛阳城中,似乎还存在另一股隐蔽的势力在活动。这股势力行动更加诡秘,手段更加老辣。他们似乎也在搜集情报,偶尔也会制造一些混乱(比如某处粮仓“意外”失火,某个负责刑讯的酷吏“暴毙”家中),但目的不明,身份成谜。高毅曾试图追踪,但对方反侦察能力极强,留下的线索寥寥,且真假难辨。
“除了我们和那些散兵游勇,还有谁在盯着洛阳这潭浑水?”高毅在密室中对着油灯沉思,“幽州?河东?还是其他宗王?或者……是玉玺相关?”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洛阳这盘棋,似乎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
这一夜,洛阳城南一处荒废的宅院内,几个黑影悄然聚首。他们是几股较小反抗力量的头目,因近日损失惨重,被迫冒险联合商议。
“赵睿那疯子又杀了刘御史全家!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一人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悲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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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城西的粥厂今天只放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空了,又饿死了几十人……再这样下去,不用赵睿杀,全城人都得死!”
“我联络了两个戍守延熹门的队正,他们也对赵睿不满,手下弟兄都快吃不上饭了,但……没有外力,他们不敢动。”
“外力?哪来的外力?河东柳承裕新败,自顾不暇。朔方远在河西。幽州……那可是比赵睿更凶的恶狼!”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院墙阴影处,一个低沉沙哑、明显经过伪装的声音忽然响起:“如果,有一支精锐,已在城中;如果,有人能提供赵睿军准确布防和换岗时辰;如果,起事之时,能打开一座城门……诸位,敢不敢搏一把?”
众人大惊,几乎要跳起来拔刀。“谁?!”
那声音继续道:“不必问我是谁。只需知道,恨赵睿者,不止你们。三日后子时,将此物置于院中水缸之下。”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物件被轻轻抛到众人面前地上。“里面是下一次行动的时机和目标。若信,便依计而行;若不信,或走漏风声……尔等绝无第二次机会。”
话音未落,阴影中人似乎已凭空消失,只留下惊疑不定的众人和地上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类似这样神秘的联系和“馈赠”,正在洛阳各个阴暗角落悄然发生。高毅的行动,开始像滴入水面的墨点,虽未汹涌,却已缓缓晕开,试图将那散乱的反抗暗流,悄悄汇聚、引导。而那股不明势力,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活动变得更加隐蔽难测。
洛阳,这座鬼气森森的帝都,在绝望的深渊里,正孕育着无法预知的变数。
同时间,幽州,范阳城。
与洛阳的混乱绝望截然相反,范阳城内外,弥漫着一种紧张有序、充满扩张气息的活力。城墙在加高加固,新建的箭楼望台星罗棋布。城外新建的巨大军营连绵不绝,操练的号角声和金鼓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街道上,满载粮草军械的车队川流不息,来自河北各州的官吏、将领、士绅代表络绎不绝,前往节度使府禀事或听命。
幽州节度使韩峥,正以惊人的效率和铁腕手段,消化着新吞并的魏博、成德二镇,并进一步整合整个河北的力量。
节帅府白虎堂内,韩峥正听取卢景阳及几位心腹重臣的汇报。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双目狭长,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身着紫色常服,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主公,魏博镇十三州、成德镇九州,主要城邑、关隘、府库已尽数接管。原两镇节度使族裔已诛尽,其麾下负隅顽抗之将领四十七人皆已伏法,首级传示各州。”负责军务的将领阎鼎声音洪亮,带着肃杀之气,“归附之将校,按其才能、部众多寡,已重新分派职务、防区,其家眷皆已‘请’至范阳或指定州城‘荣养’。两镇精锐兵卒约五万人,正与我幽州老卒混编操练,汰弱留强,预计可留三万五千人补充各军。”
韩峥微微颔首:“很好。混编之事,由你亲自督办。要快,更要稳。既要用其力,亦不可令其成患。凡有串联、怨望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无赦。”
“遵命!”
卢景阳接着汇报政务:“两镇户口、田亩、钱粮簿册已初步厘清,新派官吏已基本到位。为尽快恢复民生、征收赋税,已按主公之意,颁布《安河北令》:减免今岁三成赋税,鼓励流民归业、垦荒;承认现有土地占有,但限期登记,隐田者重罚;擢用部分当地有声望、愿合作的士绅为州县佐贰官;兴修水利,由官府借贷种子、耕牛……”
一系列措施,既有怀柔安抚,也有强硬控制,核心目的是在最短时间内,将新占领区的人力和物力,有效转化为幽州的战争潜力。
“主公,”卢景阳略一迟疑,“两镇世家大族,尤其是魏博镇内的赵郡李氏、清河崔氏部分支系,成德镇的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别支,对我幽州接管,表面顺从,暗中多有抵触,或隐匿田产人口,或与旧将暗通款曲。是否……”
韩峥眼中寒光一闪,淡淡道:“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杀之不尽,亦不可尽杀。然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卢先生,你亲自拟一份名单。凡冥顽不灵、阳奉阴违者,选一两家势力中等、跳得最高的,寻个由头,雷霆手段,抄家灭族!其田产充公,藏书典籍收入州学,族中才俊若愿投效,可酌情录用。其余各家,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传令各州,今岁开‘幽州制科’,不限门第,选拔通晓吏治、钱粮、刑名、工巧之才。河北子弟,无论寒素,皆可应试。优者授官,次于州郡为吏。我要让河北人知道,跟着我韩峥,有功必赏,有才必用,不惟门第论!”
一手举刀,一手持爵,分化瓦解,培植新进。这便是韩峥整合内部的核心策略,既打击可能的不稳定因素(旧世家、旧将领),又开辟新的上升通道(寒门、庶族),快速构建以他为核心、效忠于他个人的新权力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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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主公高明。”卢景阳心悦诚服,接着汇报另一要务,“派往东南的‘胡老板’回报,吴广德驱溃卒祸乱江南,陈盛全趁机巩固扩张,二者皆对幽州示好有所回应,但戒备心均重。陈盛全尤其谨慎,只愿进行有限物资交易,拒绝我方人员进入。另外,巢湖水寨蒋奎,对吴广德不满日增,已暗中接受我方馈赠,承诺在适当时机‘行方便’。被吴广德软禁的甘泰,也有意动。”
韩峥手指轻敲椅背:“东南乱局,正合我意。陈盛全此人,鹰视狼顾,不可深信,亦不可逼之过急。继续维持联系,以利诱之,以势慑之即可。蒋奎、甘泰之辈,盗匪之性,贪利忘义,可多用金银收买,令其在吴广德内部制造麻烦,待价而沽。重点关注陈盛全与江南士族,特别是王氏的勾连。必要时,可让人在吴广德那里‘不经意’地透露些风声。”
“属下明白。”卢景阳记下,又提起西线,“朔方林鹿,对我方联合取陇右之提议,已由韩偃回复,原则上赞同,但提出需‘详议步骤,明晰权责’,并要求我方先期展示诚意,派遣偏师西出牵制。贾羽似在背后谋划,其回复文牒,字里行间机锋甚多。”
韩峥冷笑一声:“林鹿、墨文渊、贾羽……朔方这核心三人,皆非易与之辈。他们这是要反客为主,试探我虚实。答应他们!令薛巨,点骑兵五千,做出西出云州,威胁陇右以北的姿态。动静要大,行军可缓,遇小敌则击,遇强敌则避,以牵制、探查为主。同时,加派细作潜入陇右,尤其是慕容岳与其大将马越之间……看看朔方是否也在打同样主意。”
“主公,若朔方真与马越勾结,抢先拿下陇右……”阎鼎担忧道。
“那便是另一局棋了。”韩峥目光投向西方,眼神深邃,“林鹿若取陇右,其势西连羌戎,东逼关中,固然更盛。然其战线亦将拉长,北有我幽州虎视,东有河东隔河相望,南有中原乱局……届时,是联手,还是对决,便要看天下大势如何演变,以及……谁先露出破绽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扫过朔方、河东、洛阳、东南,最后停留在河北这片已被他基本掌控的土地上。
“内部整合,乃当前第一要务。河北四镇,人口稠密,粮产丰饶,匠作精良,乃王霸之基。只需再给我半年时间,彻底消化,练成精兵二十万……届时,无论南下中原,西进并朔,还是东图海岱,主动权皆在我手。”韩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坚定与自信,“告诉下面的人,手脚都给我干净利落些。我要的河北,是铁板一块,是能为我提供无穷兵源粮饷的坚实后盾!凡有懈怠、贪渎、或怀二心者——”他猛地转身,眼中厉色一闪,“阎将军的刀,还锋利得很!”
堂下众臣凛然应诺。
幽州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韩峥的绝对掌控和精密调度下,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隆隆运转,整合内部,蓄势待发。其锋芒所指,虽尚未最终确定,但那股欲吞并天下的野心与压迫感,已随着河北大地早春的风,悄然弥漫开来。
凉州,都督府。
关于洛阳惨状和幽州高效整合的详细情报,几乎同时送达。
林鹿看完,沉默良久。墨文渊与贾羽侍立一旁,亦神色凝重。
“洛阳已成死地,赵睿自取灭亡,只在早晚。”林鹿缓缓道,“高毅能于如此险境中立足布局,已属不易。通知他,一切以保全自身和精锐为要,时机未至,万不可轻动。必要时,可放弃部分已联络的反抗者,断尾求生。”
“至于幽州……”林鹿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河北,“韩峥手段老辣,行事果决,实乃劲敌。其整合河北之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看来,联合取陇右之议,必须加快推动了。”
贾羽阴声道:“韩峥派偏师西出,名为配合,实为监视,甚至可能想摘桃子。主公,对陇右之谋,需再添一把火,让慕容岳与马越之间的裂痕,烧得更旺些,最好能在幽州兵至之前,便见分晓。”
墨文渊补充:“此外,需提醒河东柳承裕,幽州整合完毕之日,便是其兵锋南指或西向之时。他若还存侥幸,离覆灭不远矣。”
林鹿点头:“文渊,你亲自修书给柳承裕,陈明利害,言辞可恳切些。子和,陇右之事,由你全权负责,我要尽快看到慕容岳内部生变。另外……”
他目光再次投向东南和洛阳,眼神复杂。
“天下剧变,正在加速。我们‘高筑墙、广积粮’的时间,恐怕不多了。传令各部,加紧练兵囤粮。北庭许韦、西疆陈望、北疆胡煊,都要做好应对更大规模冲突的准备。这盘棋,已经到了中盘绞杀的关键时刻,一步都错不得。”
窗外,河西的春天已然来临,草木萌发,冰雪消融。但这勃勃生机之下,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来自四面八方的、越来越近的战争阴云与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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