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金城西郊,马越大营。
大营扎在距离金城西墙约五里的一处高地上,背靠湟水支流,扼守官道,与金城遥遥相对。营盘规模不大,却异常严整,壕沟、拒马、哨塔一应俱全,透着一股精悍肃杀之气。与围城初期的喧嚣试探不同,此刻的马越大营,反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沉静。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马越端坐主位,面色沉毅,眼中却不时闪过思虑之色。下首坐着乌纥、野利陀、郭锐,以及几名被马越提拔起来、较为顺从的原陇右军官。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陇右晚春的寒意,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紧张。
“将军,围城已近二十日。”郭锐打破沉默,他是马越麾下最细心的将领,“金城粮草储备,按最乐观估算,最多还能支撑月余。慕容岳老儿龟缩不出,四门紧闭,每日只以少量精锐出城哨探,一击即回,显然是想拖延时间,等待羌王符洪或……其他变数。”他顿了顿,“我军粮草虽暂时无忧,然久顿坚城之下,士气易堕。且……”他抬眼看了看马越,“朔方陈望将军遣使催促已不止一次,言辞虽客气,然不满之意已显。幽州薛巨所部,在云州以北活动愈发频繁,似有南下窥探之意。”
乌纥性急,闻言嚷道:“那还等什么?慕容老儿就那点残兵,金城虽坚,咱们猛攻几日,未必不能破城!抓了那老儿,陇右就是咱们的!何必在此干耗?”
野利陀也道:“不错!儿郎们刀都磨亮了,就等着将军一声令下!管他什么羌王、朔方、幽州,先拿下金城再说!”
马越没有立刻回应,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强攻金城,他有七成把握。但损失呢?金城是慕容岳老巢,经营数十年,城高池深,守军虽人心惶惶,但困兽犹斗,必然死战。就算攻下,自己麾下这两万精锐(含部分新附)恐怕也要折损三成以上,甚至更多。更重要的是,一旦强攻,城内玉石俱焚,府库、工匠、乃至那些还有用的文官吏员,都可能毁于战火。届时,他接手的将是一个残破不堪、人心离散的烂摊子,如何应对虎视眈眈的朔方?如何安抚陇右各族?
不,强攻是下策。上策,是以最小的代价,逼迫慕容岳屈服,献城投降。如此,他马越不仅能保全实力,更能相对完整地接收慕容岳留下的政治遗产——相对完整的城池、府库、官吏体系,以及那层“和平过渡”的遮羞布,这能极大减轻未来统治的阻力。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他手中那张王牌——慕容冲。
“郭锐。”马越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慕容冲现在如何?”
郭锐答道:“关押在后营单独帐篷,有专人看守,饮食无缺。此人起初惊恐哭闹,近日稍安,但精神萎靡,时常发呆。”
“嗯。”马越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强攻金城,易如反掌。然伤我筋骨,毁我基业,智者不为。慕容岳老迈惜子,此其致命弱点。我欲以此子为筹码,逼其献城。”
乌纥皱眉:“那老儿倔得很,之前几次喊话,他都不理。送去的劝降信,也石沉大海。”
“那是筹码不够重,方式不够狠。”马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传令,明日辰时,于营前空地,树立高杆。将慕容冲押至杆下,剥去外袍,只留单衣。派嗓门最大的士卒,轮番向城头喊话:慕容岳,午时之前,若不派使者出城商谈归降事宜,便每隔一个时辰,在你儿子身上取一物——先发,再指,后耳!午时过后,若无明确答复,便送其头颅入城,让你父子团聚!”
帐内众人心中一凛。此计狠辣,直击慕容岳要害。乌纥和野利陀眼中露出兴奋之色,郭锐则微微蹙眉,但并未反对。
“记住,”马越补充道,“喊话要响亮,要让城头守军都听清楚。慕容冲……不必真伤,但要让他恐惧,让他哭喊,声音也要让城上隐约听到。我要的,是摧毁慕容岳的心防,也是瓦解金城守军那点可怜的士气——让他们看看,他们为之效死的主帅,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
“将军高明!”乌纥赞道。
“另外,”马越看向郭锐,“你亲自挑选十名机灵胆大的士卒,乔装成附近山民或溃兵,混入金城这几日因我军围困而略微放松警戒后、出来打柴取水的百姓队伍中。进城后,不必做别的,只在茶肆、市井、甚至军营附近,散播几句话:马越将军只诛慕容岳一人,献城者有功无过;慕容岳欲拖全城军民陪葬;城外不缺粮,只要开城,人人有饭吃;朔方大军不日将至,届时玉石俱焚……话要简单,要能钻进人心里去。”
郭锐点头:“属下明白,攻心为上。”
马越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远处金城模糊的轮廓:“慕容岳,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体面地交出权力,保住你儿子的命,或许还能得个闲职养老;还是抱着你那点可怜的节度使印信,和全城人一起……给我马越的霸业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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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次日辰时,马越营前。
高高的木杆竖起,衣衫单薄、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慕容冲被绑在杆下,脸色惨白,眼中充满恐惧。数名膀大腰圆的士卒持刀立于两旁,面色冷酷。更前方,数十名大嗓门的士兵排成数列,开始向着金城方向齐声呐喊,声音如同闷雷,滚滚传向城墙。
“慕容岳听着!你儿子慕容冲在此!午时之前,若无使者出城商谈归降,每隔一个时辰,取令郎一物!午时过后,头颅奉上!”
“慕容岳!莫要拖全城军民为你父子陪葬!”
“献城者有功!抵抗者死路一条!”
喊声一遍遍重复,在清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清晰地送上了金城墙头。
金城西墙守军一片哗然。许多人伸头张望,看到了杆下那个熟悉又狼狈的身影,听到了那残酷的威胁,顿时交头接耳,面露惊惶、不忍乃至愤慨之色。军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动荡起来。
消息飞速传入节帅府。慕容岳正在用早膳,闻报后,手中玉箸“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被左右慌忙扶住。
“冲儿……冲儿!”慕容岳老泪纵横,声音颤抖。他只有这一个儿子,虽不成器,却是他血脉延续、后半生唯一的寄托。
谋士莫先生急道:“主公!此乃马越毒计,意在乱我军心,逼主公就范!万不可中计!少将军性命固然要紧,然一旦开城,我陇右基业尽付流水,主公与少将军,亦未必能保全啊!”
慕容岳痛苦地闭上眼。他何尝不知?马越狼子野心,岂会守信?即便献城,自己恐怕也难逃一死,冲儿……或许能多活几日,但最终命运叵测。可不献城?难道真眼睁睁看着儿子被零碎折磨至死?听着那一声声穿越城墙、如同剜心般的喊话,慕容岳只觉五内俱焚,肝肠寸断。
“先生……城中……城中军民之心,如何?”慕容岳声音嘶哑地问。
莫先生面色难看,低声道:“军心……已然浮动。马越派细作混入城中,散布谣言,加之围城日久而援兵无望,粮草日蹙……不少将士,已有怨言。今日此举……更是雪上加霜。”
慕容岳颓然坐倒,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军心已散,外援无望,儿子命悬一线……继续坚守,除了拉全城人陪葬,毫无意义。
“罢了……罢了……”慕容岳喃喃道,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传令……四门守将,加强戒备,但……不许对马越派来的使者动武。另……请莫先生,代老夫……出城一趟吧。告诉马越……老夫……愿降。只求……只求他守信,饶我冲儿性命,给……给老夫和城中将士,留一条活路。”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有人松一口气,有人面露悲戚,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莫先生长叹一声,躬身道:“属下……遵命。”
巳时三刻,金城西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莫先生带着两名随从,徒步走出城门,向着马越大营而去。
马越得知慕容岳派莫先生来,眼中精光一闪,知道事情成了大半。他并未在大帐接见,而是在营门内设了一处简单的军帐,只带着郭锐和两名亲卫。
莫先生面色灰败,进入帐中,看到端坐主位、气势沉凝的马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他拱手行礼,语气艰涩:“马将军……节帅……慕容公,愿……愿献城归顺。只求将军,信守承诺,保全少将军性命,并……宽待慕容公及城中愿降将士吏民。”
马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却未达眼底:“莫先生是明理之人。慕容公能识时务,免去一场兵灾,保全金城生灵,此乃大善。马越在此立誓:只要慕容公真心归附,开城纳降,我必保慕容冲性命无忧,慕容公亦可得一闲职,颐养天年。城中文武将校、士卒百姓,凡不抵抗者,一概不究,愿留者按才录用,愿去者发给路费。”
条件听起来宽厚,但“真心归附”、“开城纳降”的前提,以及“颐养天年”的模糊承诺,都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莫先生岂能不知?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已无讨价还价的资本。他只能点头:“将军仁义。不知……纳降程序,如何安排?”
马越早有成算:“今日午时之前,请慕容公亲笔写下降表,公告全城。明日辰时,请慕容公率城中五品以上文武官员,素服出西城门,献上陇右节度使印信、符节、舆图、户籍钱粮簿册。我自当率军入城,接管防务。在此期间,城内务必保持安定,若有异动……休怪马越无情。”
“另外,”马越补充道,语气转冷,“为防止误会,自此刻起,请莫先生暂留我营中。待明日纳降完毕,自然礼送先生回城,与慕容公共享富贵。”
这是要留人质了。莫先生心中一叹,只得应下。
消息传回金城,慕容岳听闻马越条件,沉默许久,最终颤抖着手,写下降表。当盖有陇右节度使大印的降书公告贴出时,金城内外,有人如释重负,有人痛哭失声,有人暗中谋划,也有人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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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的快马急报于当日傍晚送至。林鹿看完,递给墨文渊和贾羽。
“马越成了。兵不血刃,迫降慕容岳,明日纳降。”林鹿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喜怒。
贾羽阴声道:“此子倒是会算计。如此一来,他接收的陇右相对完整,实力保存较好,野心只怕也随之膨胀。主公,当立刻令陈望将军,以‘协助维持秩序、防范幽州’为名,率军进驻金城西郊,对马越形成威慑。同时,派遣得力参军、司马,携带主公钧令,随陈望军前往金城,‘协助’马越整编陇右兵马,清点府库,并……接管部分要害城防。”
墨文渊补充:“马越必不甘心轻易交权,定会推诿拖延。然其立足未稳,且惧我军与幽州,短期内不敢翻脸。此乃将其逐步纳入掌控之良机。另,慕容岳父子,尤其是慕容冲,需严密监控,或可‘请’来凉州‘荣养’,以防马越或他人利用。”
林鹿点头:“就依二位之见。令陈望,依计行事,务必稳住陇右局势。告诉马越,朔方信守承诺,支持他主政陇右,但陇右安危,关乎朔方西线,必要之协助,不容推辞。至于慕容父子……暂时留在金城无妨,让陈望‘保护’起来。待局势稍定,再作处置。”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陇右的位置被标记为“待定”,目光又移向河东、洛阳。“陇右若定,西线暂安。接下来,该是东线了。韩峥在河东,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范阳,幽州节帅府。
韩峥几乎同时收到了陇右剧变的密报。
“马越……倒是小瞧他了。”韩峥眯着眼,“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金城,收编慕容岳残部。如此一来,朔方在陇右的影响力将急剧扩大。薛巨那边,有什么反应?”
卢景阳道:“薛将军回报,他已率部向南移动了五十里,更靠近陇右边境。但朔方陈望部已前出至金城西面,兵力不下万人,且戒备森严。薛将军请示,是否要做出更强硬的姿态,或设法与马越接触?”
韩峥沉吟片刻,摇头:“晚了。马越既然选择了朔方,此刻去接触,徒惹猜忌。令薛巨,停止前进,就地扎营,保持威慑即可。同时,将陇右已归朔方的消息,尽快透露给河东柳承裕知道。让他明白,他的西面‘盟友’,如今已自顾不暇了。”
他冷笑一声:“林鹿得了陇右,看似势力大涨,实则战线更长,包袱更重。马越也非易与之辈,将来未必没有龃龉。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同时,加快解决河东的步伐。霍川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已准备就绪,只等主公一声令下。”
“好。”韩峥眼中厉色一闪,“那就在河东,给朔方这位新得的‘盟友’,送上一份‘大礼’吧。”
金城内外,夜色渐深。
马越站在刚刚竖起的、更高的了望台上,望着不远处那座即将属于他的雄城。兵不血刃的胜利,让他心中充满豪情,但也有一丝隐忧。朔方的使者,怕是不日就要到了。如何在与朔方的周旋中,最大限度地保有陇右的独立和权力,将是他接下来面临的真正挑战。
而被软禁在营中的慕容冲,则蜷缩在冰冷的帐篷角落,恐惧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麻木。他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父亲和那座熟悉的城池,将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金城的灯火,在陇右的夜风中明灭不定,如同这片土地上,刚刚尘埃落定、却又暗流汹涌的局势。一个时代结束了,但新时代的序章,才刚刚写下第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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