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地,五月末的河湟谷地。
本该是水草丰美的季节,黑牦牛部的三处冬季营地却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溪水泛着不自然的暗绿色,岸边倒毙的牛羊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蝇虫嗡嗡作响。几顶帐篷歪斜地立着,不见炊烟,只有偶尔传来老人压抑的咳嗽和孩子虚弱的啼哭。
马越的残军正沿着这条溪谷艰难前行。
“停下!”前锋的郭锐突然厉声喝道,举起右拳。身后长长的队伍缓缓停住,士兵们拄着兵器大口喘气——进入羌地不过五日,这支曾经纵横陇右的劲旅已经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马越策马上前,眉头紧锁。
郭锐指向溪水:“将军你看。”
溪边,几具羌人牧民的尸体横陈,皮肤上布满暗红色疱疹,口鼻处有干涸的黑血。更远处,十几头牦牛倒毙在滩涂上,肚腹鼓胀。
乌纥啐了一口:“晦气!这地方死了人也不收拾——”
“不是不收拾。”一个熟悉羌地情况的陇右老兵颤声开口,“将军,这、这像是瘟病啊!您看那水色,还有这些牛羊……”
马越心头一凛。他久在陇右,听说过羌地有些山谷有“瘴气”,能让人畜莫名病死。但他从未亲眼见过如此集中的死亡。
“绕过去。”马越果断下令,“所有人不得接触溪水,不得触碰那些尸体牲畜。郭锐,派人往前探路,找干净的水源。”
命令传下,士兵们脸上都蒙上一层阴影。连日行军,他们的水囊早已见底。此刻见到溪水却不能饮,焦渴更加难耐。
队伍勉强绕过这片死亡地带,又走了半日,终于在日落前找到一处山涧。涧水清澈见底,几头野鹿正在下游饮水。
“应该没事了。”乌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先喝——”
“等等。”马越拦住他,目光扫过山涧周围。草木正常,鸟兽活动如常,看起来并无异样。“让马先喝。”
亲卫牵来几匹战马,战马低头饮水,片刻后并无异常。士兵们这才一拥而上,趴在水边痛饮起来。马越也喝了半囊,清冽的山泉水暂时缓解了连日的疲惫。
然而入夜扎营后,第一个发病的人出现了。
起初是腹痛,紧接着是上吐下泻。到了后半夜,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让马越从浅睡中惊醒。他冲出帐篷,只见火把照耀下,几十个士兵蜷缩在地,脸色蜡黄,呕吐物和排泄物的恶臭弥漫开来。
“军医!军医呢?!”乌纥吼道。
随军的医官匆匆赶来,查看症状后脸色发白:“将军……这、这像是中毒,或者……疫病。”
“中毒?”马越猛地想起白日绕过的那片死亡溪谷,“是那溪水?”
“不一定。”医官摇头,“也可能是……别的途径。这种症状,某在陇右时听说过,羌地有些部落会用药草处理水源草场,外人误入,便会如此。”
话音未落,马越自己腹中突然一阵绞痛。他脸色一变,强忍着没有出声,但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
——中招了。
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而是这种无形无影的毒害。他想起了赤岸原决战前,贾羽那张苍白阴冷的脸,还有传闻中那个痴迷毒物的“万先生”。
“是朔方……”马越咬牙,“一定是他们!他们在羌地下了毒!”
这一夜,营地成了地狱。超过三成的士兵出现症状,严重的已经虚脱昏迷。马越自己也腹泻了三次,虽然凭借强健的体魄勉强支撑,但战斗力已经大打折扣。
更糟糕的消息在黎明时分传来。
派去联络符洪的使者回来了,只带回了五个人——符雄和他的四名亲卫。符雄本人也脸色苍白,左臂缠着染血的布带,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马将军。”符雄见到马越,第一句话就是,“我兄长不会见你了。”
“什么?”马越强压怒火,“我们当初有约——”
“有约?”符雄惨笑,“那是在你们打赢的前提下!现在呢?你们败了,我羌地几大部族遭了瘟毒,牲畜死伤无数,我带去大斗拔谷的儿郎折损大半!我兄长现在自身难保,怎么可能收留你们这一万多张要吃饭的嘴?”
乌纥勃然大怒,拔刀上前:“你说什么?!”
符雄的亲卫也立刻拔刀,双方剑拔弩张。
“住手!”马越喝道,死死盯着符雄,“那你们来做什么?看笑话?”
符雄喘了几口气,语气稍微缓和:“马将军,我不是来与你为敌的。实话告诉你,我兄长已经带着本部往西海方向迁徙了,黑牦牛部、白羚部也各自逃散。朔方人不仅下了毒,陈望的骑兵已经杀进谷地,专挑我兄长亲附的部落打,还……还放奴隶,分牛羊。”
他眼中闪过恐惧:“那些奴隶被放出来,有的拿了兵器就加入朔方军,反过来带路攻打旧主。有些小部落为了自保,已经开始偷偷和朔方接触……羌地,已经不是我兄长说了算了。”
马越的心沉到谷底。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朔方不仅要在军事上击败羌人,更要从根本上瓦解羌地的社会结构。这一手,比十万大军更可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你……”
“我是逃出来的。”符雄咬牙,“我部族营地遭袭时,我正带人巡视外围,侥幸躲过。回去时,营地已经烧成白地,族人四散。我知道兄长西迁的大致方向,但……我不想去。”
他看向马越,眼中闪过野性的光:“马将军,你还有一万多人,虽然现在病了,但底子还在。我熟悉羌地每一条山路,知道哪里还有干净的草场和水源。我们合作,如何?”
马越眯起眼睛:“怎么合作?”
“羌地大乱,正是群雄并起之时。”符雄压低声音,“我兄长失德失势,已不配为羌王。若将军助我收拢残部,打下一块地盘,我便奉将军为主,我们合力,未必不能在这片高原上站稳脚跟。到时候,东可图陇右旧地,西可通西域商路,总好过现在这样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
这是个诱惑,也是个陷阱。马越很清楚,符雄是想借他的兵力东山再起。但眼下,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的族人,还能召集多少?”
“三千……不,五千骑应该可以。”符雄眼中燃起希望,“都是能骑善射的好儿郎,只是现在失了主心骨。只要将军打出旗号,许以好处,他们一定来投!”
马越沉默良久。营地里的呻吟声随风飘来,提醒他这支军队的现状。水土不服,毒病缠身,粮草将尽,士气低落……若再得不到休整补给,不用朔方来打,自己就溃散了。
“好。”马越终于开口,“但我有条件。第一,立刻带我们去安全的营地,有干净水源和草场;第二,你的人负责筹措粮草药材;第三,合兵之后,指挥权在我,你为副。”
符雄毫不犹豫:“成交!”
当夜,在符雄的引导下,马越残军拔营,向西南方向一处高山谷地转移。据符雄说,那里有雪山融水形成的湖泊,草场丰美,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然而行军第三日,就在他们以为终于摆脱毒害时,新的打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不是水,是草。
先锋部队的战马在啃食一片看似鲜嫩的牧草后,半个时辰内开始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接连倒毙。紧接着,吃了同样草料的士兵也出现症状——不是腹泻,而是浑身麻痹,呼吸困难。
“这草……这草有毒!”医官近乎崩溃地喊道,“这整片草场都被处理过了!”
符雄脸色惨白:“不可能……这里是我部族的夏季牧场,我去年还来过……”
“去年是去年!”马越咆哮,“贾羽、万毒丸——他们早就把毒布到了羌地每一个角落!你们羌人自己都分不清哪里安全哪里危险了!”
这一次发作比溪水更加迅猛。倒毙的战马超过两百匹,出现麻痹症状的士兵也有近百人。军队彻底陷入了恐慌——你不知道下一口水能不能喝,下一片草能不能踩,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
马越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混乱的军队,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是慢性的、精准的、无处不在的屠杀。朔方人甚至不需要出现在面前,就能让他的军队一点点腐烂、崩溃。
“将军。”郭锐拖着虚弱的身体走来,低声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必须……必须离开羌地。去哪都行,西域,吐蕃,甚至往南去蜀地,总之要离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马越回头,看到郭锐眼中的绝望。这位以冷静缜密着称的将领,此刻也撑不住了。
“离开?”马越惨笑,“怎么离开?东面是朔方重兵把守的陇右,北面是胡煊的北庭军,西面是茫茫高原和未知的西域部落,南面是雪山深谷……我们还能去哪?”
他望向西方,夕阳正沉入连绵的雪山之后,将天边染成血色。
也许,符雄说的那条“西域商路”,是唯一的生机了。
同一时间,河湟谷地东部,陈望大营。
与马越营地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勃勃生机。营地外围,新搭起的帐篷区住着数百名被解救的奴隶——汉人、吐蕃人、西域胡人,男女老少皆有。他们正在接受简单的登记和分配。
“识字的站左边,会手艺的站中间,只会放牧种地的站右边!”一名朔方文吏高声喊着,旁边有通译用几种语言重复。
一个脸上刺着奴隶印记的汉人老者颤巍巍举手:“小老儿……会打铁,年轻时在凉州铁匠铺做过工。”
“好!记下,工匠组!”
一个吐蕃青年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知道白羚部藏粮食的山洞。”
“好!向导组!”
更远处,新组建的“羌地义从”正在操练。这些是自愿加入朔方军的被解救奴隶和少数投诚的羌人小部落青年,约五百人,由扎西和几名朔方老兵统领。他们熟悉地形,仇恨符洪统治,作战格外勇猛。
中军帐内,陈望正在听贾羽和万毒丸的汇报。
“黑牦牛部已彻底溃散,部众四散逃往西海方向。白羚部首领今晨派来使者,表示愿献出符洪藏在他们那的一批兵甲,换取我军不攻打他们的承诺。”贾羽的声音依然阴冷,但细听之下有一丝满意,“按主公的方略,某已允诺,只要他们交出符洪残余势力,并协助我部筹措粮草,可暂保平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万毒丸则摆弄着手中的一个小陶罐:“某新配的‘麻筋散’效果不错。马越残军经过的那片草场,倒毙战马二百一十三匹,出现症状者九十七人。可惜剂量有限,否则能放倒他们一半人马。”
陈望点头:“二位先生辛苦。主公传来新令:羌地之事,以分化瓦解、长治久安为上,不必急于全歼符洪。重点有三:一,继续解救奴隶,编练义从;二,扶持中小部落,建立亲我政权;三,务必盯死马越,此獠不除,西疆难安。”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西方:“符洪西逃,马越南窜,二人似有分道扬镳之意。我军下一步,当集中力量追击马越。此人在羌地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将军所言极是。”贾羽道,“某已通过投诚的羌人获悉,符雄投靠了马越,欲引其往西南高山谷地。那里地势险要,若让他们站稳脚跟,恐成疥癣之疾。”
“那就别让他们站稳。”陈望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光,“乌木!”
“末将在!”
“你率本部骑兵,配合扎西的义从,轻装疾进,咬住马越后卫。不必硬拼,袭扰即可,专打他们的粮队、病员。我要让他们睡不了一个安稳觉,喝不上一口放心水。”
“遵命!”
“另,传檄周边所有羌人部落:凡提供马越踪迹者,赏牛羊百头;凡擒杀马越、符雄来献者,封头人,赐草场;凡窝藏资助者,与马越同罪,部落尽诛!”
一道道命令传出,朔方这台战争机器在羌地高效运转起来。与马越的穷途末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望的势力正像滚雪球般壮大——每解救一批奴隶,每收服一个小部落,他的力量就增强一分,对羌地的掌控就深入一寸。
而当夜幕降临,陈望独自站在营外高地,望向西方连绵的群山时,他知道,马越的末日已经进入倒计时。
那个人曾经是陇右枭雄,是能与他陈望在黑风沟周旋的劲敌。但现在,他只是一条丧家之犬,在毒计、兵锋和整个羌地的背弃中,走向注定的灭亡。
“可惜了。”陈望轻声自语,“若你当初不叛,如今也该是坐镇一方的朔方大将。”
但乱世没有如果。选择了背叛,就要承受背叛的代价。
西方,群山深处,马越营地的篝火在黑夜中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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