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的凉州都督府,一场关于长安的军议正进行到关键处。
“主公明鉴,这确是一大蹊跷。”墨文渊指着铺在长案上的关中舆图,眉头紧皱,“长安虽残破,然关中沃野千里,又有四塞之固,本该是兵家必争之地。可自天佑末年以来,整整十五载,竟无一方势力真正据长安为己有——泾原军残部占过,又弃了;神策军旧将占过,被赶走了;甚至连流寇、羌胡都曾入城劫掠,却无人愿留。这不合常理。”
贾羽阴冷的声音响起:“非不愿,实不能也。诸君请看——”
他拿起一支朱笔,在舆图上长安周边画了几个圈:
“东面,潼关之外,这些年是谁的势力?先是陈王赵珩盘踞洛阳,后是秦王赵瑾、赵睿父子,如今齐王赵曜吞并秦王残部后,也对洛阳虎视眈眈。这些宗王、军头,论理离长安最近,为何不取?”
韩偃接口:“因为取之无益,守之耗力。自安史乱后,关中漕运断绝已近百年,长安百万人口所需粮秣,全靠江南漕粮经汴渠、黄河逆流而上。如今汴渠淤塞,黄河沿岸战乱频仍,谁敢保证粮道?没有漕粮,长安便是坐困孤城,十万饥民足以拖垮任何一支军队。”
“不错。”杜衡补充道,“更兼关中连年天灾,土地荒芜,本地已无力供养大军。占据长安,非但得不到补给,反而要倒贴粮草赈济灾民——这等赔本买卖,稍有头脑的军镇节帅,谁愿做?”
林鹿缓缓点头。这个道理他懂,但总觉得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那么陇右慕容岳呢?”他问道,“陇右与关中仅一山之隔,慕容岳经营陇右多年,为何不曾东进取长安?即便不占,以长安为前哨,西可保陇右,东可图中原,岂不美哉?”
这次是贾羽回答:“慕容岳非不欲,实不敢也。主公可知,关中虽衰,却仍是‘天下之中’?谁据长安,谁便成了众矢之的。慕容岳若取长安,东面的洛阳诸王必以为他要东出,北面的河东、幽州必以为他要北上,南面的蜀王、楚王(当时尚在)亦会警惕。届时四面树敌,以陇右一镇之力,如何抵挡?”
墨文渊捻须叹道:“这便是‘长安之重,重逾千钧’。昔年楚霸王项羽不都关中而都彭城,非不知关中形胜,实乃忌惮‘怀王之约’与天下诸侯之目。今日长安虽废,其象征意义仍在。谁据长安,谁便有了‘承天命’的嫌疑,必遭群起而攻之。”
林鹿陷入沉思。这些分析都有道理,但似乎还不够。他想起暗羽卫密报中的一些细节——那些在长安废墟中苟延残喘的势力,那些奇怪的坚守与放弃。
“还有一点。”林鹿忽然开口,“诸位可曾想过,长安城中那些残存的势力——无论是军头、流寇,还是自发组织的民团——他们为何彼此攻伐不休,却又不让外人染指?”
厅中安静下来。
林鹿走到窗前,背对众人:“我少时在边军,曾听一位关中籍的老卒说过一句话:‘长安是长安人的长安,外人来,是要坏风水的。’当时只当是笑谈。但现在想来,或许真有几分道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长安,不只是一座城。它是三百年盛唐的魂魄所系,是关陇世家的祖坟所在,是百万遗民心中最后的家园。外人可以来劫掠,来杀戮,但若要真正占据、统治,面对的将是无处不在的抵触——来自那些藏在废墟深处的眼睛,来自那些口耳相传的古老记忆,来自这片土地本身的排异。”
墨文渊浑身一震:“主公是说……长安虽废,其‘魂’未散?外人强占,必遭反噬?”
“可以这么理解。”林鹿走回舆图前,“你们看密报:天佑二十二年,原泾原军大将李怀光率五千人入驻长安,欲重建秩序。三个月后,军中爆发怪病,士卒夜夜惊梦,粮草屡屡被焚,斥候不断失踪……最终李怀光不得不率残部退出,临走前叹曰:‘此城有鬼,非人可居。’”
“天佑二十四年,羌胡首领秃发乌孤趁关中空虚,率八千骑入长安,掳掠半月,本想留一部驻守。结果驻军不断遭小股袭击,水源被投毒,战马莫名倒毙,羌胡士卒恐惧,皆言‘长安城下有龙,不喜胡人’。秃发乌孤最终一把火烧了西市,扬长而去。”
林鹿顿了顿:“这些事,或许有夸大,但绝非空穴来风。长安的衰败不只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辉煌与伤痛,已经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气场’——外来者若不能真正理解它、融入它,就会被它排斥、吞噬。”
贾羽眼中闪过异彩:“主公此论,另辟蹊径。然则,若真如此,我朔方若要取长安,又当如何破此局?”
林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墨文渊:“文渊,你早年游学长安时,可曾感受到这种‘气场’?”
墨文渊沉吟良久,缓缓道:“某二十三岁入长安,正值天佑十年,长安已露衰相,但底蕴犹存。某记得,当时住在崇仁坊一位崔姓世家族老家。那位崔公曾对某言:‘长安如一位迟暮的美人,你可以欣赏她的残败之美,却不可亵渎。因为她记得自己最美的样子,所以对任何粗鲁的触碰,都会以最刻薄的方式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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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叹了口气:“当时某不解其意。如今想来,崔公所言,或许正是主公所说的‘气场’。长安人——即便是破落的长安人——骨子里仍有一种傲气,认为自己是天下中心,是文明正统。你可以打败他们,但无法让他们真心认同。除非……”
“除非什么?”林鹿追问。
“除非你能证明,你比他们更懂长安,更配得上长安。”墨文渊一字一句道,“除非你能让这片土地重现生机,让那些残存的骄傲,找到新的寄托。”
厅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林鹿缓缓开口:“所以,之前那些势力不取长安,原因有三:其一,现实考量,取之无益,守之耗力;其二,战略风险,占据长安易成众矢之的;其三……”他顿了顿,“精神隔阂,无法真正融入这片土地的灵魂,强占必遭反噬。”
“正是。”墨文渊肃然。
“那么,”林鹿的目光扫过众人,“我朔方若要取长安,又当如何?”
贾羽阴冷的声音率先响起:“现实考量,我朔方有河西、陇右为后盾,粮草可经渭水西运,虽艰难,但比从东方漕运更易。且我军正行‘内固’之策,不急于东出,有充足时间经营关中西部,待根基稳固,再图长安,便无粮草之虞。”
韩偃接道:“战略风险,可徐徐化解。先取凤翔、岐山,以‘助关中百姓重建’为名,行实事,收民心。待我势力在关中扎根,再入长安,便非突兀之举。届时,东面诸王自顾不暇,北面幽州若攻河东,更无力西顾。时机成熟时,取长安水到渠成,未必招致群攻。”
墨文渊最后道:“至于精神隔阂……这正是最难,亦是最关键之处。”
他看向林鹿,目光深沉:“主公,要破此局,须行三事。”
“讲。”
“其一,尊其历史。入关中后,当率先修复太庙、皇陵,祭祀周秦汉唐历代先王,昭告天下:我朔方非为毁灭而来,乃为承继文明而来。此可收士族之心。”
“其二,活其民生。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复渠道、开垦荒田;设粥棚、药局,救治灾民;重建市集,恢复商贸。让百姓实实在在地看到,朔方能带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此可收百姓之心。”
“其三,”墨文渊顿了顿,“承其天命。”
林鹿眉头一挑:“何谓‘承其天命’?”
“传国玉玺虽失,但长安未央宫遗址仍在,太庙基座仍在。待时机成熟,主公可至长安,于未央宫前殿遗址行祭天大典,昭告天地祖宗:愿承周秦汉唐之德,再造太平盛世。此举若能成,便是向天下宣告:长安之魂,已认可朔方为新的承继者。”
林鹿沉默良久。这三条,条条都指向一个方向——他不是去“占领”长安,而是去“继承”长安。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真正的仁政与实力。
但,这或许正是正确的路。
“传令。”林鹿最终开口,“命陈望:在平定羌地后,秘密派遣一支精干小队,以商队名义进入关中,联络凤翔、岐山一带残存的士族、乡绅,试探其态度。可许以承诺:若愿合作,将来关中重建,必保其家业,用其子弟。”
“命杜衡:拟一份《关中重建十策》,内容涵盖屯田、水利、赈济、商贸、文教等,要详尽务实。此策暂不公布,但先做准备。”
“命讲武堂:增设‘关中民情’课程,选拔将校学习关中方言、风俗、世家谱系。将来入关中,要能听懂百姓说什么,知道该尊重谁、团结谁、警惕谁。”
“至于长安……”林鹿望向东方,“先让它在废墟中再沉睡一段时日吧。待我朔方准备好了,再去唤醒这位迟暮的美人——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态,而是以继承者的谦卑。”
诸人肃然领命。
当军议散去,林鹿独坐厅中,再次展开那卷暗羽卫的密报。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了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
他忽然想起那位关中老卒还说过另一句话:“长安啊,就像个倔老头。你越是用强,他越是跟你拧着来。你得慢慢哄,让他觉得你是自家人,他才会把藏了一辈子的好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你看。”
当时觉得是醉话,现在想来,或许是至理。
取天下易,取人心难。取长安这样一座浸透了千年文明、承载了帝国记忆的古城,更是难上加难。
但林鹿不怕难。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毕竟,他要的不是一时的占领,而是万世的基业。
窗外,夜风吹过凉州的街巷,带来远方的气息。那气息里,有祁连山的雪水清冽,有河西走廊的风沙粗粝,有北庭草原的牧草芬芳,也有——隐隐约约的,来自东方的,长安废墟中陈年积灰与未冷余烬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死亡,也有重生。
林鹿深吸一口气,合上密报。
该休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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