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秦岭深处。
最后一段山路几乎不是人走的。所谓的“岷山古道”,实际上只是在悬崖绝壁上凿出的一串浅浅脚窝,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攀着藤蔓荡过去。马越的三千残军,走到这里已经不足两千五百人——掉下深渊的,失足摔死的,体力耗尽倒毙路旁的,又折损了近五百。
符雄作为向导走在最前,这位羌人悍将此刻也狼狈不堪,兽皮袄被荆棘撕扯成布条,脸上满是刮痕。他回头望向身后蜿蜒如长蛇的队伍,人人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
“将军,”符雄嘶哑着嗓子对马越说,“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汉水河谷了。汉中……就在眼前。”
马越拄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每走一步都牵动腹部的隐痛——那是贾羽的毒留下的后遗症,虽不致命,却如附骨之疽般折磨着他。他抬头望去,前方山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永远走不到头。
“还有多远?”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三十里……不,二十里。”符雄咽了口唾沫,“天黑前能到。”
马越点点头,已经没有力气多说话。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这支曾经纵横陇右的铁骑,如今成了比乞丐还不如的流民。战马早在穿越无人区时就被吃光了,铠甲兵器为了减轻负重丢弃了大半,许多人连鞋都没有,光脚踩在尖锐的山石上,一步一个血印。
“传令,”马越用尽力气,“到汉中……每人赏粮三斗,布一匹。”
这空洞的许诺甚至激不起一点涟漪。士兵们只是麻木地继续走。
黄昏时分,当最后一个人翻过山梁时,整个队伍突然静止了。
眼前,汉水如一条玉带蜿蜒在河谷中。两岸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稻穗在夕阳下泛着金黄。更远处,平原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而在河谷中央,一座城池的轮廓依稀可见——城墙不算高大,但完整,城楼上甚至能看到巡逻士兵的身影。
汉中。
真的有汉中。
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对着河谷磕头。这一刻,千辛万苦、九死一生,似乎都值得了。
但马越和郭锐、乌纥、符雄等人却面色凝重。他们看到的不是富庶安宁,而是另一场考验的开始。
“城防完整,有守军。”郭锐眯着眼,“看城头旗帜……是鲁璋的天师道。”
符雄低声道:“汉中地势封闭,消息不通。他们可能还不知道陇右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们是谁。”
“那更好。”马越眼中重新燃起野性的光,“传令下去,所有人整理仪容——把还能穿的铠甲穿上,把刀枪擦亮。我们不是溃军,我们是……”他顿了顿,“奉陇右节度使之命,南下讨贼的官军!”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但在这封闭的汉中,或许够用。
深夜,汉中城西二十里,一处荒废的村落。
马越残军在此暂歇。派出的斥候已经带回消息:汉中守军约五千,多是本地招募的民壮,真正能战的老兵不足千人。鲁璋本人住在城中央的“天师府”,深居简出,日常政务由几个“祭酒”处理。
“天师道……”马越咀嚼着这个词,“符雄,你在羌地可曾听说过?”
符雄摇头:“羌人信的是山神、湖神。不过这鲁璋我略有耳闻——原是关中一个落魄书生,自称得了张天师真传,五年前趁汉中空虚,聚众起事,以符水治病、驱鬼消灾笼络愚民,竟让他成了气候。”
乌纥啐道:“装神弄鬼的把戏!”
“把戏?”郭锐冷冷道,“能让五万汉中百姓听他的话,就不是简单的把戏。将军,我们初来乍到,不宜硬来。不如……”
他压低声音,说了个计划。
马越听罢,沉吟良久,最终点头:“就依此计。明日,我亲自去见鲁璋。”
汉中城·天师府
鲁璋其实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神秘。他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穿着绣有八卦图案的道袍,确有几分仙风道骨。但若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精明与警惕。
此刻,他正在府中密室会见几名心腹祭酒。墙上挂的不是神仙画像,而是汉中及周边地区的舆图。
“陇右来的败军?”鲁璋眉头紧皱,“有多少人?领兵的是谁?”
“约两千余人,自称是陇右节度使慕容岳麾下大将马越,说是奉令南下追剿流寇,途中遭伏,辗转来到汉中。”一名祭酒禀报,“观其军容,确像败军,衣甲残破,面带饥色。但……杀气很重,不是普通溃兵。”
另一名祭酒补充:“其中还有羌人,约三四百,由一个叫符雄的统领。”
“羌人……”鲁璋手指轻敲桌面,“慕容岳与羌人确有勾结。但这马越……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他在记忆中搜寻。关中与陇右虽隔秦岭,但消息并非完全不通。尤其是前几个月,似乎有传闻说陇右发生政变,一个叫马越的将领夺了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先不管这些。”鲁璋做出决断,“汉中地狭民贫,养不起外来大军。给他们三日粮草,让他们走。”
“可……”祭酒犹豫,“观其态势,怕是不肯轻易走。而且他们虽然狼狈,但都是百战老兵,真动起手来,我们那五千民壮……”
鲁璋冷笑:“这是汉中,是我的汉中。他们敢动武,我就让全城百姓都知道,这些人是‘妖魔附体’,是来破坏汉中太平的。到时不用我们动手,百姓的唾沫就能淹死他们。”
天师道统治的精髓就在于此——不是靠刀枪,而是靠信仰。鲁璋深谙此道。
然而第二天上午,当马越只带十名亲卫来到天师府门前时,鲁璋的计划被打乱了。
马越没有穿铠甲,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腰间佩剑,神情肃穆。他没有强行闯门,而是在府外广场上对着守门的道士深深一揖:
“陇右行营都统制马越,求见天师。闻天师仁德,泽被汉中,特来请天师救我军中伤患——连日奔逃,伤兵百余,缺医少药,再拖下去,恐伤天和。”
声音洪亮,传遍半条街。很快,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鲁璋在府内听得真切,脸色阴沉。这一手以退为进,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若拒之门外,便是见死不救,坏了“仁德”之名;若放入府中,便是承认了这支军队的正当性。
“让他进来。”鲁璋最终道,“但只准他一人。”
府门打开,马越独自走入。穿过三道仪门,来到正殿。鲁璋高坐法台,左右立着八名持剑道士,气氛肃杀。
“马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鲁璋先开口,语气平淡,“然汉中地小民贫,恐难供养大军。将军既有王命在身,当速速南下才是。”
马越躬身:“不敢劳烦天师供养。我军只需暂借城外荒地驻扎,自行垦种,自给自足。待伤员痊愈,自当离去。”他抬起头,直视鲁璋,“另,越闻天师以符水救人,军中多有伤患,愿以重金求购符水药材,救治士卒。”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要粮,不要钱,只要一块荒地和“买”符水。姿态放得极低。
鲁璋眯起眼。他当然不信马越真会走——两千百战老兵到了嘴边,哪有吐出去的道理?但马越这个姿态,让他很难直接翻脸。
“城外荒地倒是有几处。”鲁璋缓缓道,“只是荒芜多年,开垦不易。将军士卒新败,怕是无心农事吧?”
“败军之将,不敢言勇。”马越苦笑,“只求一隅之地苟延残喘,待恢复元气,再图报效朝廷。至于开垦……我军中多陇右农家子弟,耕作本是本分。”
两人你来我往,句句暗藏机锋。最终达成一个脆弱的协议:马越部可暂驻城西三十里的老君山荒谷,期限三个月;期间不得扰民,不得擅自进城;汉中官府“借”予种子农具,秋后归还;马越可用金银向天师府购买符水药材。
走出天师府时,马越背后已被冷汗浸透。鲁璋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那人根本不是纯粹的宗教骗子,而是个精明的政治人物。
“将军,谈得如何?”等候在外的郭锐迎上。
“三个月。”马越低声道,“我们只有三个月时间。”
老君山荒谷
这地方确实荒凉。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谷口通往外界,易守难攻。谷中有条小溪,两岸是长满荆棘的荒地。
“好地方。”郭锐巡视一圈后评价,“鲁璋给我们这个驻地,是既想稳住我们,又想困住我们。谷口一堵,就是死地。”
“所以他一定会堵。”马越冷笑,“但不是现在。我们现在是他眼中的‘疲敝之师’,他只会监视,不会动手。而我们要利用这三个月,做三件事。”
当晚,荒谷中的临时营帐里,马越召集核心将领。
“第一,活命。”马越竖起一根手指,“符雄,你带羌人弟兄,明日开始上山打猎、采集野果。乌纥,你带人清理溪流,设渔梁。郭锐,你负责开垦——选最肥沃的河边地,种速生的菜蔬。我们带来的金银,全部用来向附近村民购买粮食种子,价格可以高一倍。”
“第二,治军。”第二根手指竖起,“从明日开始,恢复操练。但不在白天,在凌晨和黄昏——避开设在谷口的耳目。伤员集中治疗,轻伤者也要参加劳作。记住,我们要让鲁璋看到一群‘忙于生计、无心他顾’的败军。”
“第三,”马越眼中闪过寒光,“摸清汉中虚实。郭锐,你亲自去做——扮成货郎、游医,混进城里。我要知道:鲁璋麾下哪些将领可用,哪些祭酒有异心,汉中粮仓在哪里,武库在哪里,百姓对天师道的真实态度。记住,宁可慢,不可暴露。”
众人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里,老君山荒谷呈现出一幅奇特的景象:白天,士兵们真的在开荒种地、捕鱼打猎,与普通农夫无异;凌晨和黄昏,山谷深处却传来压抑的操练声和兵器撞击声。马越本人每日亲自下地劳作,手上很快磨出水泡,又变成老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符雄的羌人部众展现了惊人的生存能力。他们熟悉山林,三天时间就摸清了周边猎场,带回的野物堆成小山。更妙的是,符雄发现山中有一处隐秘的温泉,对治疗贾羽毒计留下的后遗症有奇效——这个消息让军中士气为之一振。
郭锐的情报工作也进展顺利。他扮成关中来的行脚医生,以“祖传医术”为名,免费为汉中百姓治病,很快打开了局面。半个月后,他带回第一份有价值的消息:
“鲁璋的统治并不稳固。”郭锐在深夜的密报中说,“天师道分‘内门’‘外门’。内门是鲁璋亲信,掌控符水、祭祀,敛财无数;外门是普通信徒,多是穷苦百姓,被盘剥甚重。近来已有怨言。”
“守军五千,分属三个‘护法将军’。其中两人是鲁璋同乡,忠心耿耿;另一人叫韩通,原是汉中府军都尉,被迫归附,心中不服。”
“粮仓在城东天师谷,有重兵把守。武库在府衙地下,守备相对松懈。”
“最关键的是,”郭锐压低声音,“鲁璋正在秘密炼制‘金丹’,据说需要童男童女各四十九人。此事已在民间引起恐慌,但敢怒不敢言。”
马越听完,久久不语。最后,他问:“如果我们动手,百姓会站在哪边?”
郭锐沉吟:“若是单纯火并,百姓会躲。但若我们打出‘诛妖道、救孩童’的旗号……至少不会与我们为敌。”
“那就够了。”马越眼中重新燃起枭雄的光芒,“不过不是现在。我们还需要时间——让士卒恢复体力,让土地长出粮食,让汉中百姓对鲁璋的怨恨再发酵一些。”
他走到帐外,望向汉中城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城池只有零星灯火。
“鲁璋啊鲁璋,”马越喃喃自语,“你给了我三个月时间。可你知不知道,三个月,足够一支军队从濒死恢复到咬人的状态了?”
“而你的那些符水、金丹、装神弄鬼……”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在真正的刀兵面前,不过是笑话。”
山谷里,夜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金戈铁马在远方集结。
汉中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马越,这个从西北败逃千里的丧家之犬,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暂时喘息的土地。他要在这里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然后——重新露出獠牙。
只是这一次,他的敌人不再是林鹿,而是汉中这个装神弄鬼的天师,以及更南方,那个安于现状的蜀王。
乱世中,每个人都在挣扎求生。
而生存,往往意味着要让别人去死。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