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南郑节堂
四月的汉中阴雨绵绵,南郑节堂内,马越拆开左臂的绷带,露出已开始结痂的箭创。医官小心地换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将军,伤口恢复得不错,但还需静养月余。”医官劝道。
“静养?”马越冷笑,“现在哪有时间静养?蜀王已经下旨要伐汉中,鲁璋那妖道做监军,说要炼什么‘神力丹’——我们能静养么?”
堂下众将默然。败退回汉中这半个月,他们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先是清点伤亡、安抚军心,接着就收到蜀地细作密报:蜀王赵耀封颜严为镇南将军,命其整军北伐,鲁璋监军,号称要“一举平定汉中”。
“大哥,咱们现在能战之兵只有一万二,其中还有四千是新募的本地壮丁。”乌纥忧心忡忡,“颜严至少有五万蜀军,这仗怎么打?”
郭锐却道:“未必。蜀军虽众,但久疏战阵。颜严此人是知兵的,他若真想来攻,就不会在米仓道放我们回来——那明显是故意纵敌。”
“故意纵敌?”符雄不解,“为何?”
“养寇自重。”马越接口,眼中闪过明悟,“颜严需要外敌来巩固自己在蜀国的地位。若真把我们灭了,蜀王还会这么倚重他么?鲁璋还会让他掌兵么?”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所以,颜严不会真打,至少不会拼命打。但鲁璋那妖道不同——他需要战功,需要童男童女炼丹,需要向蜀王证明他的‘神力丹’有用。所以真正想打的,是鲁璋。”
众将恍然。
“那咱们……”
“将计就计。”马越手指点在南郑与米仓道之间的地形上,“颜严想养寇,我们就配合他演戏。鲁璋想立功,我们就给他‘立功’的机会——但要让他付出代价。”
他看向郭锐:“你带三千人,在米仓道北口设伏。不要硬拼,只骚扰,打完就跑。记住,专打鲁璋监军的那部分‘神兵’,对颜严的本部……放放水。”
“符雄,你带羌人弟兄,翻山绕到蜀军后方,烧他们的粮草——但要留三分,不能全烧光。我们要让蜀军进退两难,又不能逼得他们拼命。”
“乌纥,你留守南郑,整训新兵,加固城防。记住,城头多插旗帜,夜间多点火把,营造出我们有数万大军的假象。”
一条条命令发出,汉中这台战争机器再次启动。但与上次南下的冒险不同,这次马越的目标很明确:不是取胜,是僵持。他要让这场仗打上三个月、半年,打得蜀国疲敝,打得颜严地位更稳,打得鲁璋原形毕露。
“将军,”郭锐最后问,“若蜀军真的大举进攻……”
“那就退。”马越平静道,“退守阳平关,退守定军山,甚至可以放弃南郑——但要把粮食全带走,把水井全填了。我们要让蜀军得到一座空城,然后困死他们。”
他顿了顿:“记住,我们现在不是在争一时胜负,是在争生存空间。汉中四塞之地,易守难攻。只要我们活下来,就有翻盘的机会。”
关中·长安
四月底,关中春耕基本结束。
林鹿站在新修葺的城楼上,看着城外绿油油的麦田,心中稍慰。三个月时间,长安城清理了八成废墟,八千幸存者全部安置,更从周边州县吸纳流民两万余——如今长安人口已近三万。
但这只是开始。
“主公,”杜衡呈上账簿,“截至四月底,共发放赈济粮十二万石,其中十万石是我们从凉州、羌地运来的,两万石是关中士族捐献。现存粮还有八万石,按目前消耗,只够支撑到夏收前。”
“夏收能收多少?”
“新垦的三千亩地,若风调雨顺,可收粮六千石。”杜衡苦笑,“杯水车薪。”
林鹿点头。这在他预料之中。关中荒废太久,要恢复生产,至少需要三年。
“凉州那边还能调多少粮来?”
“最多五万石。”杜衡道,“再调,凉州自身就有断粮之虞。而且……运输损耗太大,千里转运,十石粮到长安只剩四石。”
这是个死结。没有粮,就留不住人;没有人,就种不出粮。
正为难时,墨文渊匆匆登楼:“主公,有转机!”
他递上一封密信,是陈望从羌地发来的:“……已与巴郡颜严达成初步通商协议。颜严愿以巴蜀盐铁,换我羌地马匹。首批交易:盐五千斤,铁三千斤,换马三百匹。盐铁可解关中燃眉之急,更可借此与蜀地建立联系……”
林鹿眼睛一亮:“盐铁……好!告诉陈望,此事全力推进。另,让他在谈判时,可以‘不经意’透露——朔方愿与蜀地长期通商,不仅限于马匹,粮食、布帛、药材,皆可交易。”
“主公是想……”
“蜀地富庶,存粮必多。”林鹿走到栏杆边,望向南方,“颜严需要战马巩固军权,我们需要粮食渡过难关。各取所需,何乐不为?”
墨文渊却道:“但颜严毕竟是蜀将,私自与敌国通商,若被蜀王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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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所以他才找陈望,而不是直接找我们。”林鹿微笑,“羌地与蜀地本就相邻,民间互市历来有之。陈望以‘安抚羌地、开放边市’为名,与巴郡做些生意,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至于将来……若蜀王昏聩,颜严取而代之,那这生意,就可以做得更大了。”
正说着,韩偃也来禀报:“主公,高毅将军从洛阳传来消息,他已‘借’到粮三万石。方法是:以‘修缮皇陵’为名,招募流民,那些洛阳周边的世家为保平安,纷纷捐粮。”
“好!”林鹿终于露出笑容,“告诉高毅,粮食要运,但不要急。分批运,沿途可以‘遭劫’一两批——让那些捐粮的世家知道,粮食确实‘用’在正途上了。”
韩偃会意。这是既得实惠,又收人心的妙计。
“还有,”林鹿想起一事,“星晚到哪儿了?”
“已过散关,三日后可抵长安。”
林鹿点头。星晚带来的不仅是工匠技术,更是重建长安的蓝图。他走到城楼内侧,那里挂着她从凉州寄来的第一稿规划图——不是恢弘的宫阙,而是整齐的坊市、畅通的水渠、坚固的城墙。
“告诉星晚,到了之后,先解决两件事:一是饮用水,长安原有水井多已污染,要打新井,引活水;二是防疫,天气渐热,废墟容易滋生疫病,要全城洒药消毒。”
“诺。”
巴郡·江州
颜严站在江州城头,望着长江东去,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涛汹涌。
十天前,他“奉旨”北伐汉中。但实际上,大军只推进到米仓道南口就停住了。理由是“粮草未齐,士卒需训”——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副将匆匆登城:“将军,监军又在催了。说‘神力丹’已成,可让三千神兵刀枪不入,请将军即刻发兵。”
颜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刀枪不入?好啊,让他那三千神兵打头阵,去攻米仓道北口的马越营寨。若真能攻下,本将亲自为他向大王请功。”
“可监军说……神兵需在月圆之夜服丹作法,方能显灵。今日才初七,要等八天。”
“那就等。”颜严淡淡道,“传令全军:继续‘操练’。记住,操练要‘刻苦’,但不必‘有效’。每日消耗的粮草,加倍上报。”
副将迟疑:“将军,这样拖下去,大王那边……”
“大王?”颜严望向成都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大王现在正和鲁天师论道呢,哪有空管我们?何况……”
他压低声音:“陈望那边有回信了么?”
“有。羌地愿以五百匹战马,换我方盐一万斤、铁五千斤。首批交易定在五月初五,地点在米仓道西侧的野狼谷——那里是三不管地带,不易被察觉。”
颜严点头:“告诉他,再加一个条件:我要羌地的弓弩匠人,至少三个。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他巴蜀的织锦匠人,或者……茶农。”
“将军要弓弩匠人做什么?蜀地不缺工匠啊。”
“蜀地的工匠,造的是蜀王要的华丽器物。”颜严抚摸着城垛,“我要的,是能造强弓硬弩、能改良军械的实战工匠。这些,羌地有——他们常年与朔方打交道,学了不少东西。”
副将恍然,又问:“那马匹……”
“马匹给精锐骑兵,组建一支快速反应部队。”颜严眼中闪过精光,“蜀地多山,骑兵本无用武之地。但若有一支精悍骑军,可出奇制胜。将来……或许用得上。”
他没有说“将来”是什么时候,但副将心领神会。
当夜,颜严在军帐中细看陈望的回信。信写得很含蓄,只谈通商,不谈政治。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朔方正在关中大规模重建,急需各类物资。
“林鹿……”颜严喃喃自语,“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收集过林鹿的情报:边军小卒出身,十年间崛起于西北,不称王,不称帝,只默默经营,却已控河西、定北庭、平陇右、收羌地,如今又入关中。每一步都稳扎稳打,每一战都谋定后动。
这样的人,比那些称王称帝的野心家更可怕。
“将军,”亲卫入帐禀报,“监军派人送来一瓶‘神力丹’,说请将军试用。”
颜严看着那瓶猩红色的药丸,嗤笑:“告诉监军,本将体健,无需丹药。让他留给神兵吧——毕竟要冲锋陷阵的是他们。”
待亲卫退下,颜严将药丸倒入火盆。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还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他眉头紧皱。鲁璋炼这“神力丹”,到底用了什么?
长安·五月初一
星晚终于抵达长安。
与三个月前离开时相比,她瘦了一圈,但眼睛更亮。见到林鹿,她顾不上寒暄,直接摊开带来的图纸:“主公,长安重建,当分三步。”
她指着第一张图:“第一步,清淤通渠。长安原有龙首渠、清明渠等八大渠,皆已淤塞。当先疏通这些水渠,一则解决饮水,二则灌溉农田,三则防洪排涝。此事需五千劳力,三个月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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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第二张图:“第二步,重筑城墙。现有城墙多处坍塌,需全面重修。但我建议——不按原样修复,而是缩小范围。长安鼎盛时周回七十里,如今人口不足三万,守七十里城墙是浪费。可缩至三十里,墙加厚加高,设瓮城、马面、敌台,务求坚固。”
第三张图:“第三步,重建坊市。废除原有的一百零八坊,改设三十六坊。坊墙不必过高,但要整齐划一,留出防火道。坊内设水井、公厕、垃圾堆放点,避免疫病。”
林鹿仔细看完,问:“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多少粮饷?”
星晚早有计算:“若全力投入,需劳力两万,工匠三千,时间三年,粮饷……至少百万石。”
堂内响起抽气声。百万石粮食,相当于朔方如今一年的总产量。
林鹿却问:“若分十年呢?”
“分十年的话,每年只需十万石,劳力也可分批投入。”星晚道,“但效果会打折扣,而且……关中百姓等不起十年。”
“那就折中。”林鹿拍板,“五年,每年二十万石粮食。劳力先从关中招募,以工代赈。工匠不够,从凉州、河西调。至于粮食……”
他看向墨文渊:“告诉陈望,与颜严的交易要扩大。我们要的不仅是盐铁,还有粮食。蜀地去年丰收,存粮必多。可以用马匹换,可以用羌地的毛皮药材换,甚至……可以用关中的田契换。”
“田契?”
“对。”林鹿眼中闪过决断,“告诉蜀地商人:凡运粮来关中者,可按市价兑换‘关中垦荒权’——一石粮换一亩荒地的五年垦殖权,垦熟后归其所有,十年不征赋税。”
墨文渊大惊:“主公,这可是……这可是卖地啊!”
“荒地而已,荒着也是荒着。”林鹿平静道,“若能换来粮食,救活百姓,开垦成良田,有何不可?何况,五年垦殖权,不是所有权。五年后,地还是官府的,只是免赋十年作为补偿。”
这是大胆的创举。但乱世之中,常规手段已无法破局。
“另外,”林鹿补充,“传檄天下:凡愿来关中垦荒者,无论籍贯出身,每人授田三十亩,免赋五年。携家带口者,另给宅基地。有手艺者,按技授职。”
他要的不仅是粮食,更是人口。关中要重建,需要大量人力。而如今乱世,流民遍野,只要给出足够诱惑,不愁没人来。
“主公,”星晚迟疑,“如此大开方便之门,恐良莠不齐……”
“乱世用人,不能求全责备。”林鹿道,“先让人活下来,再谈教化。至于其中有奸细、有匪类……那是官府该管的事。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命令迅速发出。五月初五,第一张《招民垦荒令》贴满长安城大街小巷,同时由快马发往周边州县,甚至传出关中。
内容很简单:来关中,给地,给粮,给活路。
米仓道·五月初七
郭锐的三千人已在北口埋伏了十天。
这十天里,他们与蜀军发生了七次小规模接触,每次都是打一下就撤,从不恋战。蜀军的反应也很奇怪——追得不紧不慢,仿佛在配合演戏。
“将军,”斥候回报,“蜀军主力仍在南口按兵不动,只有监军鲁璋的三千‘神兵’在向前推进。看动向,似要在月圆之夜发动总攻。”
郭锐冷笑:“神兵?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神兵。”
他传令全军:“明日月圆,鲁璋必来攻。咱们陪他好好玩玩——记住,只杀穿红袍的(鲁璋的神兵穿红袍),对穿黑甲的(颜严本部)放水。打半个时辰就撤,撤的时候……‘不小心’掉些粮袋、兵器。”
副将不解:“为何要送他们东西?”
“让蜀军内讧。”郭锐道,“你想想,颜严的本部饿着肚子,看着鲁璋的神兵捡到粮食兵器,会怎么想?鲁璋的神兵拿到好处,又会怎么嚣张?这戏,才有看头。”
当夜,月圆如盘。
鲁璋的三千“神兵”果然来了。他们服了“神力丹”,双眼赤红,嗷嗷叫着冲锋,确实悍不畏死。但郭锐的陇右老兵根本不硬拼,只以弓弩远程射击,专挑红袍打。
战斗持续两刻钟,“神兵”倒了二百多人,郭锐部只伤了几十人。按计划,郭锐下令撤退,果然“遗落”了几十袋粮食、百余件兵器。
红袍神兵一拥而上抢夺,后方的黑甲蜀军看得眼红。有几个胆大的上前争抢,被神兵挥刀砍倒——这下捅了马蜂窝。
等鲁璋闻讯赶来弹压时,两军已械斗死伤数十人。更糟的是,抢到粮食的神兵当夜就煮粥吃喝,而饿肚子的黑甲军只能干看着。
消息传回颜严大营,这位镇南将军只是淡淡一句:“知道了。传令全军,加强戒备,防止马越夜袭。”
至于鲁璋的告状,他根本懒得理会。
帐中,颜严摊开从陈望那里得到的第一批交易清单:三百匹羌地战马已到手,虽不是最上等的,但比蜀地马强得多。而他要付出的,只是巴郡官仓里堆积如山的陈年食盐和生铁。
“林鹿啊林鹿,”颜严抚摸着清单,喃喃自语,“你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将来若有机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野心的光芒。
乱世之中,谁不想更进一步?
只是有的人急不可耐,如鲁璋;有的人隐忍等待,如他颜严;还有的人……步步为营,如那个远在长安的林鹿。
而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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