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安抚使司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难得地热闹起来。东西两市重新开张,虽然货物不多,但人来人往,已有了些生气。朱雀大街两旁挂起了花灯,虽不及盛世时的万灯如昼,但点点灯火,照亮了这座古都久违的笑脸。
林鹿却没有赏灯的心情。安抚使司内堂,烛火通明,墙上挂着最新绘制的关中及周边形势图。潼关、武关、散关三处,插着代表朔方军的玄色小旗;而东面的函谷关、虎牢关,已换成代表高毅的赤旗。
“高毅这叛贼,倒是选了个好位置。”慕容翰指着地图,“函谷关扼守崤函古道,虎牢关锁住黄河渡口。两关在手,西可拒我,东可挡幽州,北依黄河天险,南靠嵩山屏障——若让他再拿下洛阳周边的伊阙、大谷、轩辕三关,整个洛阳盆地就成铁桶了。”
李虎怒道:“将军,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夺回函谷关!那五百弟兄的血仇,不能不报!”
林鹿抬手制止:“仇要报,但不是现在。”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潼关向东划过,“你们看,从潼关到函谷关,一百二十里崤函古道,两侧皆是峭壁深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高毅敢反,就是算准了地形——他知道我们若要强攻,必付出惨重代价。”
“那难道就任由他割据?”李虎不甘。
“当然不是。”林鹿眼中闪过冷光,“但我们不必强攻。传令潼关守军:加高城墙,深挖壕沟,多备滚木擂石。我要潼关变成铜墙铁壁,让高毅西望生畏,不敢妄动。”
他顿了顿:“同时,以安抚使司名义发告示:凡关中百姓与洛阳亲友通信,一律放行;凡洛阳商贾来关中贸易,关税减半;凡洛阳士子来关中求学,一律接纳——我们要让洛阳人知道,朔方未将他们视为敌国。”
墨文渊恍然:“主公这是要……攻心?”
“对,攻心。”林鹿点头,“高毅虽叛,但其麾下将士,多是我朔方旧部,或是关中子弟。他们的父母妻儿,多在关中。我们越是大度,高毅就越要提防部下动摇。时间一长,其军心必乱。”
贾羽阴冷的声音响起:“还可双管齐下。暗羽卫已查明,高毅麾下有三名都尉对杀同袍之事心存愧疚。可派人接触,许以重利,策反倒戈。若成,函谷关可不战而下。”
“准。”林鹿道,“但务必谨慎。高毅不是庸才,必有防备。告诉暗线,宁可慢,不可暴露。”
他转身看向慕容翰:“慕容将军,东进行营整训如何?”
“禀主公,三万将士已操练四月,阵型、战法、士气皆达预期。只是……”慕容翰迟疑,“久练不战,恐生懈怠。”
“那就给他们找点事做。”林鹿走到另一幅地图前——那是关中水利图,“开春后,我要重修郑国渠、白渠、龙首渠,贯通八水。这需要大量劳力。东进行营分出一万人,以‘军屯’名义参与水利工程——既锻炼体能,又熟悉关中地形,更可与百姓同劳,收拢民心。”
慕容翰眼睛一亮:“主公此计大妙!末将遵命。”
洛阳·高府
同一时间,洛阳高府内,高毅也在召开军议。
曾经的朔方将军府,如今挂上了“大司马府”的匾额。高毅一身紫袍,端坐主位,下方是陈留周镇、许昌郑裕、濮阳王崇三地豪强,以及他新提拔的几名将领。
“林鹿在潼关增兵加固,却没有东进的迹象。”高毅将一份密报递给众人,“诸位怎么看?”
周镇,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原是陈留地方豪强,乱世中聚众自保。他粗声道:“大司马,依我看,林鹿这是怕了!咱们据守雄关,又有陈留、许昌、濮阳三地呼应,他不敢来攻!”
郑裕却摇头:“周兄不可轻敌。林鹿此人,最善隐忍。当年他在朔方,面对西戎、北庭、陇右三方压力,都能隐忍三年,最后一举破敌。如今他不攻,未必是怕,可能是在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王崇问。他是三人中最谨慎的,一直沉默寡言。
“等我们内乱,等幽州南下,等……天下有变。”高毅缓缓道,“林鹿的眼光,从来不止一城一地。他要的是整个天下。所以,他不会在关中未稳时,与我拼个两败俱伤。”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但我们也等不起。洛阳虽是古都,但历经战乱,民生凋敝。我们虽有四万兵马,但粮草只能支撑半年。必须尽快打开局面。”
“大司马的意思是……”郑裕试探。
“东进。”高毅手指点在中原腹地,“趁韩峥被辽东拖住,淮南联盟刚立未稳,我们拿下荥阳、开封,控制中原粮仓。只要有了粮食,就有了根基。”
周镇兴奋:“好!末将愿为先锋!”
“但西线不能不顾。”高毅看向一直沉默的年轻将领杨肃,“杨将军,函谷关交给你。我给你八千精兵,三个月内,我要潼关的一举一动,都在你掌握之中。”
杨肃,二十五岁,是高毅在洛阳收拢的流亡士子,精通兵法,为人沉稳。他抱拳:“末将必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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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军议散后,高毅独留杨肃。
“杨肃,你知道我为何把函谷关交给你么?”高毅问。
“因为末将不是朔方旧部,与潼关守军无旧情,不会手软。”
“这是一方面。”高毅盯着他,“更重要的是,我看得出,你有大志,不甘久居人下。函谷关是险关,也是机遇——守好了,你可名扬天下;守不好……你我也无退路。”
杨肃深深一揖:“末将明白。”
淮南·寿春都督府
正月二十,淮南都督府第一次联席会议。
陈盛全、萧文远、公孙忌三人对坐,气氛微妙。盟约虽立,但三方各怀心思,谁也不愿先出全力。
“据探报,幽州在徐州北线留兵两万,由薛巨统领,修筑营垒,似有长期围困之意。”公孙忌率先开口,“徐州兵少粮缺,若幽州真来攻,恐难久守。还请二位依盟约,速发援兵。”
萧文远慢条斯理:“公孙先生莫急。我荆州已调兵两万至新野,随时可北上。只是……粮草何来?两万大军,每日耗粮四百石,这可不是小数目。”
“盟约不是说好了么?”公孙忌不悦,“南雍出粮,荆州出兵。”
“话是如此。”陈盛全接口,“但我南雍刚经历吴广德之乱,国库空虚。十万石粮已分批运往徐州,再多……恐难支撑。”
三人陷入僵局。盟约是立了,但真到了要出钱出粮出人的时候,谁都想少出一点。
这时,侍卫来报:“新野侯使者张羽求见。”
张羽入内,拱手:“见过三位。在下奉我家主公之命,送来书信一封。”
信是赵备亲笔,内容很简单:新野愿出粮五千石,助徐州守城;同时,新野可开放商路,供三方物资转运,只收一成关税。
“新野侯仁义。”公孙忌感叹,“只是五千石粮,杯水车薪啊。”
张羽微微一笑:“粮虽不多,但是诚意。另外,我家主公有一言,托在下转告三位:盟约贵在互信,若各怀算计,不如不盟。幽州韩峥,志在天下,今日图徐州,明日必图淮南、荆州。诸位若因小利而忘大义,恐将来悔之晚矣。”
这话说得直白,三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张羽继续道:“在下倒有一策,或可解眼前之困。”
“张先生请讲。”
“三方各让一步。”张羽道,“南雍再出五万石粮,但可分三月交付;荆州出兵两万,但可先驻新野,待幽州来攻再北上;徐州则出民夫三万,修缮从新野至徐州的官道,保证粮道畅通——如此,南雍压力稍减,荆州不必即刻出兵,徐州也得喘息之机。”
陈盛全沉吟片刻:“此策可行。但新野……”
“新野愿做中转。”张羽道,“粮食从寿春运至新野,由新野兵护送北上;荆州兵驻新野,可保粮道安全。而新野只收一成关税,用于养兵护民——三方皆利。”
萧文远、公孙忌对视,终于点头。
“好,就依此策。”陈盛全拍板,“另,请张先生转告新野侯:淮南都督府愿聘先生为‘参军’,协理三方事务。”
这是要将张羽拉入联盟核心。张羽拱手:“在下需回禀主公,再行定夺。”
上庸·甘泰大营
正月末,甘泰收到了两份厚礼。
一份来自长安:铁器一千斤,盐五千斤,强弩百张,还有林鹿的亲笔信,信中只谈通商,不言军事。
一份来自幽州“胡老板”:战马三百匹,铠甲五百副,以及韩峥的口信:“若将军愿袭徐州后方,待徐州下,愿分将军三郡之地。”
阮七看着满库的物资,兴奋道:“将军,咱们发了!两边都送东西,咱们帮谁?”
甘泰把玩着一把新得的横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谁都不帮。”
“啊?”
“林鹿想让我替他看着荆州北面,韩峥想让我替他搅乱徐州。”甘泰冷笑,“他们都把我当棋子。可我甘泰,从来只做下棋的人。”
他走到地图前:“上庸、宛城,地处四战之地。往北是关中,往东是中原,往南是荆州,往西是汉蜀。这样的地方,乱才是机会,太平了反而没我们的事。”
“那咱们……”
“练兵,屯粮,筑城。”甘泰眼中闪过野火,“等他们打起来,打得两败俱伤时,我们再出手——那时,就不是三郡之地能打发的了。”
长安·二月二
龙抬头,春耕始。
关中大地,无数农夫走向田间。与往年不同,今年他们领到了官府发放的新式曲辕犁——这是工曹星晚带人改良的,比旧犁省力三成,深耕五寸。
郑国渠畔,东进行营的一万将士正在清淤扩渠。这些精壮汉子脱了铠甲,赤膊上阵,挖泥挑土,干得热火朝天。不少关中老农在旁指点,教这些当兵的如何辨土质、如何修堤坝。
“老丈,这渠修好了,能灌多少田?”一个年轻士卒擦着汗问。
老农咧嘴笑:“后生,这郑国渠啊,前朝鼎盛时,灌田四万顷。后来战乱淤塞,荒废了十几年。如今若能重修,至少能灌两万顷——那就是二十万亩啊!够十万人吃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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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林将军是活菩萨啊。”老农叹道,“不打仗,不抢粮,带着兵来修渠……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样的官军。”
不远处,林鹿与墨文渊正在巡视。
“主公此策,大收民心。”墨文渊看着军民同劳的景象,“不过,让精锐之师来做苦力,是否大材小用?”
“战争不只是刀枪。”林鹿道,“水利修好了,关中丰收,百姓安居,兵源、粮草自然不缺。而且,让将士们与百姓同劳,他们才知道为谁而战——为脚下这片土地,为身后这些父老。”
他顿了顿:“何况,修渠也是练兵。你看那些挑土的士卒,肩扛百斤,行走如飞;那些挖渠的,臂力腰力,不逊于战场拼杀。待渠成之日,这支军队的耐力、体力,必更上一层。”
正说着,一骑快马驰来。马上的暗羽卫翻身下跪:“主公,蜀地急报!”
林鹿接过密报,看完后,面色微凝。
“赵循动手了。”他递给墨文渊,“以‘练兵防汉’为名,调颜严回成都。颜严拒不受命,双方已剑拔弩张。蜀地……怕是要内乱了。”
墨文渊快速浏览:“颜严手握五万精兵,赵循有世家支持,这场内战,无论谁胜,蜀地都将元气大伤。对我们而言……”
“是机遇,也是风险。”林鹿望向西方,“蜀道粮秣,关乎关中命脉。若蜀地大乱,粮道断绝,我们囤积的粮食撑不过半年。必须早做打算。”
他沉思片刻:“传令陈望:加紧与巴郡交易,能囤多少粮囤多少。另,派人接触颜严——若他需要,朔方可提供军械,但要用粮食交换。”
“那赵循那边……”
“也接触。”林鹿道,“告诉赵循,朔方愿与蜀国保持友好,但希望蜀道畅通。无论他与颜严谁胜,朔方只认能保粮道畅通的一方。”
这是典型的骑墙。但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春风拂过郑国渠,带来泥土的芬芳。
林鹿知道,这个春天,天下将迎来更多变数。而他要在变局中,为朔方稳住根基,谋定未来。
潼关已定,关中渐固。
下一步,就是放眼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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