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上山那天,是个雨天。
这个落魄秀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个破书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寨走。走到寨门口时,已经成了落汤鸡,头发贴在脸上,书箱也漏了水,滴答滴答往下淌。
哨兵拦住他:“干什么的?”
李凌作了个揖,之乎者也地说:“晚生李凌,字文远,延安府生员,特来投奔李将军。”
哨兵听不懂:“啥生员?说人话!”
“就是……秀才。”李凌脸红了,“读过书的。”
哨兵上下打量他,嘀咕道:“又来一个书生……等着。”
李凌在雨里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带进议事堂。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人——有满脸横肉的孙寡妇,有眼神锐利的王五,有拄着拐的周木匠,当然还有坐在正中的李根柱。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李根柱先开口:“李先生?听说你是秀才?”
李凌连忙躬身:“不敢称先生……晚生只是侥幸进学……”
“别客气。”李根柱摆摆手,“听说你在县衙当过书吏?”
李凌脸色一白,扑通跪下了:“李将军明鉴!晚生……晚生虽在县衙做过事,但从未欺压百姓!只是混口饭吃……”
原来这李凌是延安府的秀才,考了三次举人不中,家道中落,只好在县衙当个抄写书吏。干了两年,实在看不惯那些贪赃枉法的事,又不敢说,憋了一肚子气。前些日子看到星火营贴的告示,觉得“字虽粗陋,理却通透”,一咬牙,就上山了。
“起来说话。”李根柱让他坐下,“你说你看过我们的告示,觉得哪里好?”
李凌定了定神,说:“告示中‘均田减租,讨逆护民’八字,言简意赅,直指民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文法稍欠,用典不确。”李凌鼓起勇气,“譬如‘护民’一词,出自《周礼》,原指官吏之责。用在……用在咱们这儿,恐惹读书人非议。”
孙寡妇听不下去了:“啥周礼不周礼的!老百姓听得懂就行!”
李凌吓得不敢说话了。
李根柱却笑了:“李先生说得对。那我们该用什么词?”
李凌想了想:“可用‘安民’。《尚书》云:‘安民则惠,黎民怀之’。既合古义,又明心意。”
陈元在旁边眼睛一亮:“好!安民好!”
李根柱点点头:“那你觉得,我们这儿,你能做什么?”
李凌挺直腰杆:“晚生虽无缚鸡之力,但通晓文书律例,善算账目,能写告示书信。将军若用我,必竭尽所能!”
这话说得漂亮,但没人信。
一个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干啥?
李根柱想了想,说:“这样,你先跟着陈元,帮着记账写文书。试用一个月,行就留,不行……发路费送你下山。”
李凌千恩万谢。
可接下来的日子,他过得并不顺。
第一天,陈元让他整理四个庄子的田亩册。李凌一看那堆乱七八糟的纸——有写在破布上的,有写在树皮上的,还有用木炭画在墙上的——头都大了。
他小心翼翼问:“陈……陈兄,这些都要重抄?”
陈元点头:“不但要重抄,还要重新核算。一户多少人,多少田,该免多少赋,该减多少租,都要算清楚。”
李凌硬着头皮干。这一干就是三天三夜,算盘打得噼啪响,眼睛熬得通红。第四天早上,他拿着新账本来找陈元:“陈兄,算出来了。”
陈元一看,愣了。
账本清清楚楚:每户姓名、人口、田亩、应免数额、应减数额,一目了然。后面还附了张总表——四个庄子合计免赋多少,减租多少,秋收后预计收入多少,缺口多少。
“这……这是你算的?”陈元不敢相信。
李凌点头:“晚生以前在县衙,就是管田赋账目的。”
这份账本送到李根柱那儿,李根柱看了半天,问:“李先生,按你这算法,咱们秋收后还能剩多少粮?”
李凌早有准备:“若风调雨顺,可余粮八百石。若遇旱涝,则缺口三百至五百石。故当务之急,一在兴修水利,二在广积余粮。”
“怎么积?”
“可设‘义仓’。”李凌说,“动员百姓,每家按收成存粮一成入仓。丰年多存,荒年少取,以丰补歉。”
这主意好。以前胡家也搞过“义仓”,但那是变相搜刮。现在由星火营来管,公平公开,百姓能接受。
李根柱当场拍板:“这事你来办。”
李凌领了任务,干劲十足。他不但算了账,还起草了《义仓章程》:怎么收,怎么存,怎么取,写得明明白白。最后还加了句:“凡侵吞义仓粮者,斩!”
章程贴出去,百姓都说好——终于有个像样的规矩了。
但李凌的麻烦才刚开始。
首先是他说话太文绉绉。有次去赵家庄宣讲义仓,他开口就是“夫仓廪实而知礼节”,台下百姓一脸茫然。孙寡妇在边上听得火大,抢过话头:“就是吃饱了才讲道理!听懂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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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明末最强寒门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百姓齐声喊:“懂了!”
李凌脸红得像柿子。
其次是他太讲究。有次陈元写了份告示,李凌看了皱眉:“陈兄,此处当用‘之’而非‘的’,此处当用‘矣’而非‘了’……”
陈元火了:“老百姓看得懂‘的’和‘了’,看不懂‘之’和‘矣’!”
两人吵了一架。最后还是李根柱调解:“告示分两种——给百姓看的,用大白话;给官府、地主看的,用文话。李先生,你负责文话的。”
这下李凌找到用武之地了。他给附近几个地主写劝降信,引经据典,晓以利害。别说,真有几个地主看了信,主动来找星火营谈判。
一个月试用期满,李根柱问大家意见。
孙寡妇先表态:“书呆子一个,但……还算有用。”
王五点头:“算账确实厉害。”
陈元虽然跟他吵过架,但也说:“有他在,我省了一半力气。”
李根柱把李凌叫来:“李先生,这一个月辛苦了。你愿意留下吗?”
李凌深深一揖:“将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说人话。”
“……我愿意留下。”李凌笑了,这是他上山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那天晚上,李凌在灯下写家书。他告诉老家的妻子:我找到值得效力的人了。这些人虽然粗鲁,但心里有百姓;虽然不识字,但懂得大义。
写到最后,他添了一句:此生若能辅佐明主,救民水火,虽死无憾。
信写完,他看着窗外的星光,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圣贤书,到今天,才算真正读懂了。
而议事堂里,李根柱看着李凌整理的文书档案,对陈元说:“看见没?这就是读书人的用处。”
陈元点头:“以前咱们是摸着石头过河,现在……有桥了。”
虽然这桥还不太稳,但总比没有强。
夜深了,山寨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文书房那盏灯,还亮着。
李凌在赶写一份给府城的“陈情书”——不是投降,是讲道理。他要告诉那些当官的:北山百姓为何造反,星火营为何得民心。
这信能不能送到,送去了有没有用,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有些路,必须有人走。
而他,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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