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忙你的,我随便喽喽。”袁凡摆摆手,荣宝斋在拐角,一不小心,就溜到这儿来了。
“欸,小的就在这边儿,有事儿您吩咐!”
伙计不再啰嗦,欠欠身子,站到一边儿,只用余光瞟着,袁凡要有动静,他立马能到。
琉璃厂的伙计,跟别的地儿是不一样的。
这地界卖的都是书籍文房和古董,这类顾客相对高端,图个清静,喜欢自己转悠。
所以这里的伙计都不会过份殷勤,缠着问东问西,相反的他们讲究内功,肚子里要有些墨水。
说句不客气的,琉璃厂的老伙计,随便搁哪所小学中学,当个老师是绰绰有余的。
这会儿的荣宝斋是前店后厂,前边儿的门脸在琉璃厂算独一份,足足有五间,不但有文房有古董,还有一间书画展厅,算是这行的“百货商店”了。
十多个伙计在店里忙活,却是安安静静的,没弄出声响,袁凡优哉游哉地看过去,在一张展柜上停了下来。
这张展柜上头,搁的是大小各异,形式各异,颜色各异的印章石。
袁凡一拍脑门儿,“对啊,我还没印章啊!”
自己这么大一个南开校董,华新股东,居然连个印章都没有,太跌份儿了!
难道,以后签署文件,还要摁手印不成?
“那谁……”
袁凡朝那伙计招招手,待伙计过来,“你们这怎么都是寿山石,有田黄吗?”
“当然是有的,不过田黄贵重,没有摆放在外头。”伙计眼睛一亮,“现在店里就有两块镇店的上品田黄,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拿来,请您过目。”
袁凡等了片刻,伙计领着一老头过来,老头是真老了,都抽抽了,瞧着像是一匹缩水的棉布。
不过老头精神头还不错,过来拱手道,“老朽庄虎臣,是敝号的掌柜,这位先生是想瞧田黄?”
“庄虎臣?”袁凡一个激灵,这可是位大神。
琉璃厂要有个形象代言人的话,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荣宝斋的庄虎臣了。
这位爷放着县令不当,两次将荣宝斋从关门的边缘拉回来,再冲到琉璃厂头部,全身都是主角光环。
“先生听说过老朽的薄名?那真是与有荣焉!”
庄虎臣看到袁凡的神色,呵呵一笑,让伙计将手上的锦盒打开,“这两块田黄,都是石中上品,请您过目。”
袁凡“嗯”了一声,将田黄拿起来,触手细腻如脂,对着太阳一看,黄澄澄的像一块猪油,通透的石质中,游动着一根根细细的白丝。
“六德俱全,好东西啊!”
袁凡摩挲着两块田黄,平心而论,这两块已经很不错了,但不知怎么,他还是有些意犹未足,“老掌柜的,还有更好一点的么?”
在袁凡说出“六德”之时,庄虎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线亮色,这是遇到内行了。
田黄有温、润、凝、腻、细、结六性,譬如君子六德,一般人可说不出来。
“呵呵,既然您问了,那老朽肯定得说有,荣宝斋百年老号,没个箱底儿还成?”
庄虎臣跟伙计道,“你去找二掌柜的,将那金乌拿来。”
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带来一位中年人,看来就是荣宝斋的二掌柜,他朝袁凡略一拱手,将手中的锦盒交给庄虎臣。庄虎臣左手托住锦盒,右手小心的扯出玉别,对着门外启开盒子,微微一笑,“先生瞧好了!”
苍老的手一翻,仿佛打开的不是一方锦盒,而是一座小小的熔炉,一时间黄光大盛,似乎有一只三足金乌飞起,将庄虎臣灰败的脸都染得黄了,像尊金面佛。
袁凡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圆,庄虎臣微微一笑,两根手指一探,袁凡的眼睛与太阳之间,多了一块半透明的石头。
太阳的金光,通过石头的过滤,竟然成了纯粹的明黄之色,日影摇动,这方石头,好似要凌空飞去,落在在天帝的谕旨之上。
庄虎臣将田黄小心地放在柜台上,请袁凡自己上手把玩,有些唏嘘道,“这方印章名叫“金乌”,是前清光绪登基那年收的,至今已经五十多年了!”
一旁的二掌柜满脸堆笑,“至宝未为代所奇,韫灵示璞荆山陲。独使虹光天子识,不将清韵世人知。”
琉璃厂藏龙卧虎,这位二掌柜张口就是钱起的咏玉诗,搁这儿还倍儿贴切。
二掌柜看着上手把玩,爱不释手的袁凡,“既然这方金乌的清韵,今儿已经为先生所知了,这是与您的缘分到了,该日月经天了!”
“哈哈,诗好,话也好!”
袁凡将手掌一合,掌中似乎多了一轮小太阳,温如暖玉,舒服极了。
他问庄虎臣道,“老掌柜,这方金乌我要了,您作价几何?”
“这金乌的价儿可就高了,您可莫要怪我坑您啊!”庄虎臣眼中,忽然露出小孩儿似的顽皮之色。
“嗨,您老掌柜的几十年的金字招牌,不比一块石头值钱?”袁凡呵呵一笑,要过锦盒将田黄收起,“您说多少就多少,就算真高了一块两块的,就算是晚辈孝敬您老一袋儿烟钱。”
“哈哈!”庄虎臣都乐了,不再玩笑,正色道,“承惠,这块金乌,您就给八百块吧!”
八百块,这个价儿真是冒了天了,田黄确实贵重不假,行内甚至有一两田黄一两金的说法,像那两块上品田黄,一块差不多二两,算下来也就是一百块。
这块金乌,庄虎臣竟然要了八百块。
就这价儿,在京城够得着一套过得去的四合院了。
“好咧!”袁凡咧嘴一笑,似乎丝毫不觉得庄虎臣的价儿给得高,反而痛快地取了票子结账。
结账之后,他也不逛了,着急忙慌地一拎提箱,一溜烟跑了出去,生怕店家反悔似的。
“掌柜的,这方印,当年收都花了五百两,搁店里藏了五十多年,八百块就卖了?”
那中年人二掌柜有些不太理解,五百两银子,合银元要顶六百五十块,合着一年才赚了三块钱?
“咳咳!”
庄虎臣轻轻咳了两声,佝偻的身子弯成了一个问号。
二掌柜赶紧端过来一杯水,伺候庄虎臣喝下去,老头一口水下去,气儿平缓了,“仁山,我这身子骨不大行了,荣宝斋很快就要交到你手上了……”
“掌柜的……”二掌柜一急,刚想说话,庄虎臣摆摆手,接着道,“你要记住了,干我们这行,赚的不是钱,赚的是人!人赚到了,买卖就立住了!”
二掌柜明白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庄虎臣两度让荣宝斋起死回生,靠得就是这个,赚人。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京城的玩家,说起庄老掌柜,谁不竖起大拇哥,谁不给几分脸面?
荣宝斋比别家强,不在别的,强的就是这份脸面。
二掌柜抬起头来,刚才那位年轻人,值得赚么,又赚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