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戏啊!”
看到这样的余叔岩,紫虚老道也是激赏不已。
他又等了片刻,见袁凡依旧不为所动,轻叹一声,“今日时机不对,老道便先行告辞,日后道友若是想要丹,想要吕祖所传丹经,可来白云观与老道促膝而谈。”
他站起身,又顿了一下,“不过,如道友所见,来需趁早,明年……怕就见不到老道了!”
紫虚老道交代几句,也没和冯耿光打招呼,甩甩拂尘,施施然而去。
无声无息,不带走一片云彩。
袁凡盯着紫虚的背影,一瞬也不敢移开。
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外,他才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时值盛夏,这口浊气竟然绵如纱,白如雾。
一口气吐完,袁凡全身的毛孔陡然张开,汗出如泉,眨眼之间,便将湖色的长衫浸得湿透。
两世为人,从没有谁像这个老道一般,能给他带来如此威胁。
前世被那钱先生一枪送走,那是突施毒手,来不及感受。
这世哪怕是在抱犊崮面对周天松,也没有今天这般无力感。
那紫虚老道,他是真打不过。
不知道那老道是个嘛境界,只怕是不止是暗劲,暗劲要是有他这般手段,那这个江湖的水也太深了,有海沟那么深。
莫非,是化劲?
袁凡心里琢磨着,把眼珠子扔台上。
现在街亭已失,局势危若累卵,诸葛亮亲自上场,摆出空城计。
突然,袁凡的眼睛一亮,张伯驹上台了!
得亏了司马昭的上场,是在空城计,时间还够,要是换个失街亭的角儿,勾脸的时间都不够。
“咦……那司马昭是谁,爷们儿眼睛没花吧?”
“那不是盐业银行的张伯驹张大少么,他演司马昭?”
“这孙子也是玩疯了,他就不怕回去之后,他老子拿鞭子抽他?”
“嗨,您来得晚点儿,怕是没瞧见,先前那诸茹香诸老板被担架抬出去了,这司马昭原本该是他的活儿!”
“张大少这是救场来着,义道啊,彩一个!”
“那是,这孙子可交,对朋友没得说,嘿嘿,这份肝胆,也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子午相是真不错,顶顶的一颗菜!”
“好!”
“……”
台上的戏,唱了个多钟头,失街亭已经唱完了,开始空城计了。
这次司马懿带兵上来,台下却没去看郝寿臣,而是在他身边发现了一个彩蛋。
那扮演司马昭的,竟然是张伯驹!
台下这下热闹了,纷纷猜他回去之后,会被他爹镇压成嘛模样,还能不能留口气儿。
有那不嫌事儿大的,还高声喝着彩,往台上扔银包。
对于看戏,袁凡就是一棒槌,他听着周围的叨叨,才渐渐明白了其中的一些道道。
司马昭这角色,说是有名有姓,其实也就是个高级龙套,跟司马师一道,杵在司马懿旁边,跟个哼哈二将似的。
只有在司马懿下令之时,跟着大家伙一起,要么“啊”一嗓子,要么吼一声“遵令”,也没多少正经台词。
但话是这么说,司马昭却不是一般人能演的。
要知道,那是司马懿的儿子!
这个角色,要有一股子贵气,要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但太精神了又不行,不能把司马懿的戏给抢了。
所以,演这个司马昭,需要有悟性,要能够严丝合缝地融入到司马懿的戏份当中,不能快一分,不能慢一分,不能重一分,不能轻一分。
对喽,就像那说相声的捧哏,要托着主帅,但又不能失去自我。这个分寸,在行内就叫“一颗菜”。
没过多久,台下又炸窝了。
张伯驹的彩蛋刚炸出来,城上又炸出来一颗彩蛋!
诸葛亮坐在城墙上,身边一左一右,也跟着哼哈二将。
其中一个琴童,竟然是梅兰芳!
“今儿这是怎么了,我鼻子上这俩窟窿眼,都能喘气儿了?”
“你那窟窿眼没喘气儿,那就是梅老板!”
“张大少演司马昭,梅老板演琴童,冯六爷这面儿比北海可大多了!”
“嘿嘿,比不比北海大,爷们儿不知道,不过曹三肯定没这面儿!”
“……”
梅兰芳就是梅兰芳。
他静静地站在台上,演着他的花瓶。
他都不用唱念做打,就凭那一双眼睛,就装满了戏,眼神一转,就将惊讶、恐惧、迷茫、镇定演了出来。
这份功夫,是静功。
静功是练不出来的,需要悟性,需要灵性。
看着梅兰芳的琴童,台下这个热闹,跟冰棱子进了滚油似的,今儿这不光是戏看得过瘾,戏中戏更过瘾啊!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还洒了一些,袁凡捧起来,一仰脖喝了,跟喝酒似的。
嚼着茶叶,舌尖泛起淡淡的苦涩。
袁凡哑然一笑,台上的张伯驹是司马昭之心,台下的紫虚又何尝不是司马昭之心?
自己需要的,就是梅兰芳的那份静功。
每临大事,不过一静。
袁凡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与紫虚的交手。
那紫虚的劲力从自己体内退走,与自己起意飞剑搏命,谁先谁后?
如果是紫虚退走在先,那就是说,他只是心存试探,还未必就是恶意。
但假如是自己动念搏命,让他感觉到了威胁,而被迫放手,那就无需再说,他的司马昭之心,就是图自己这个“缘法”。
“笃笃,笃笃!”
袁凡屈起手指,轻轻叩桌面,如细雨敲窗。
良久之后,他的手指顿在空中,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好个贼老道,小爷果然跟你有缘!
袁凡思虑清明,并没有睁眼。
那紫虚老道看着高深莫测洞悉一切,其实也不过是江湖手段,不过是盲人摸象,心存狐疑,在拿话戳自己。
他看出自己吃的是全鹿丸,还看出全鹿丸的效力不佳,吃三鹿不得一鹿,眼力确实厉害。
但他却漏了三处。
第一处,自己不但吃全鹿丸,还吃棒槌。
第二处,自己药效不佳,不是药不对症,而是那飞剑大爷心黑,每次吃药,它都老实不客气地截走八成,回扣拿得比和中堂还狠。
最关键的,自己并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自己这一身怪力,就是吃全鹿丸吃出来的,这叫不对症?
居然还说自己焦躁,我焦躁你奶奶个腿儿!
“奉命镇守列柳城,险些儿累坏我这老将军!”
一声雄浑慷慨的唱腔,在台上猛然炸响,如三国赤壁,乱石崩空,又如宗庙大祭,洪钟大吕。
袁凡霍然睁眼,好家伙!
台上一尊巍峨如山的老将,不怒自威,正是赵云从列柳城得胜归来。
恍惚之间,袁凡的眼睛这么一闭一睁,竟然过去了一个多个钟头!
这出失空斩,已经到了尾声,要斩马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