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小心翼翼地将这枚钱收起来。
看着他喜滋滋的背影,卞氏叔侄相视而笑。
棒槌,古物。
这两样东西,以后要上点儿心了。
袁凡再度出来,三人闲聊了几句,袁凡对着月光,看了看卞荫昌的面相,“卞会长,这次遭劫,对您还是有影响啊!”
“怎么?”卞荫昌的茶杯顿在空中。
“死劫已散,寿有七旬,不过……最后两年,恐怕会缠绵病榻,难得爽利!”
这次的牢狱之灾,还是让卞荫昌伤了根基,身子弱了不少。
原本卞荫昌是能无疾而终的,现在看来,六十五以后,就有些够呛了。
“嗨,这有什么要紧的,还有二十多年好活,将这些年数活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听到这个,卞荫昌非但没有失落,反而开怀一笑。
看他经此一难,似乎又洒脱了不少,袁凡点头道,“二位,现在卞会长没事儿,这丧事可怎么办呢?”
这事儿确实是个麻烦。
卞荫昌已经死了,棺材就摆在卞氏祠堂。
他的死,是通过了官方认证的,全津门的商家因此罢市,省长公署的大门都要开裂了,闹出好大的阵仗。
堂堂卞家族长,津门商会会长没了,这丧事儿肯定不能不办,不但要办,阵势还不能小了,不能跌份儿。
但要真办了这个丧事,以后卞荫昌还怎么复活?
好嘛,全津门都为您撸袖子操家伙了,您在一边儿乐呵瞧热闹,那不是拿人当刀么?
袁凡突然促狭地笑了笑,“唐代杜审权自掘坟冢,自办丧礼,请宾客到坟前痛饮,卞会长不会学小杜公之雅事吧?”
死生之事是一个哲学问题,搞出过不少行为艺术。
刘伶喝大了,就想着死哪儿埋哪儿。
陶渊明和张宗子,他们就自己给自己吊唁,还正经八百地写了自祭文。
最猛的是唐代的杜审权,自己给自己办丧事,那些宾客也是胆儿肥,跟这死鬼喝得嗨皮。
卞氏叔侄二人面色古怪,突然哈哈大笑。
卞荫昌一边笑一边摇头,“袁先生,死生大事也,我可没有那么达观,小杜公的雅事我是学不来的。”
他笑着拍拍卞俶成,“卞家近来流年不利,需要见见喜,所以,我们不办丧事,办喜事!”
卞俶成从怀里掏出一份请帖,笑道,“舍弟与李氏女早有婚约,日前舍弟考上南开大学,家母决意为他提前举办婚事,了凡兄,您身为南开校董,也是他的师长,请您务必莅临!”
“我……我当然会到,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么好的事儿,必须去沾沾喜气儿!”
袁凡接过请帖,硬生生地将“我去”吞了回去,拐了个弯儿,把话圆了回来。
不得不说,卞家这事儿,一石三鸟,干得漂亮!
一来是卖惨,自家族长死在大狱,家里连丧事都不敢操办,见者凄凄,闻者戚戚。
二来是冲喜,这个冲喜,可是现实意义的冲喜,出殡之时,怨气爆棚,一点儿小火苗就能爆炸,现在丧事不办了,改办喜事,慢慢地怨气也就过去了。
三来是埋伏笔,卞荫昌日后复出,人家问起来,可以理直气壮,自己丧事都没办,谁说我死了?
同志们,那都是谣言,谣言止于智者,不信谣不传谣啊!
难怪,津门八大家,到如今七家都烟消云散了,卞家依旧还能屹立不倒,那是有道理的。
袁凡打开请帖一看日期,八月八日,立秋。
他掐指算了一算,黄道吉日,“这日子挑的不错,可女方家愿意么?”这不只是婚期提前的问题,更紧要的,是假如卞荫昌的棺材,应该会安排在这天出殡。
跟平头百姓的第三天出殡不同,津门的豪门大户讲究风光大葬,出殡一般都在五七以内,寻一个吉日。
袁凡算下来,最好的日子,就是立秋这天了。
可这么一来,女方可就不见得乐意了。
卞俶成笑道,“为了此事,家母亲自过去分说,闭门商谈半日,李家上下毫无怨言,真是通情达理。”
说起没过门的弟媳妇,卞俶成赞不绝口,很是满意。
事情说完,再聊了几句,卞氏叔侄便起身告辞。
出到胡同口,卞荫昌站住回望一眼,那座小院寂寂无声,如同山中石,路边草,毫无异处。
“肇新,对这位袁先生,你怎么看?”
卞俶成摇摇头,“看不透,看不清,看不准。”
他连续三“不”,让卞荫昌一挑眉头,“怎么说?”
卞俶成还是摇头,“这位袁了凡,看他似乎就在眼前,想去接近吧,却似乎远在天边,怎么也够不着。看他似乎远在九霄云外,一身仙气吧,他又触手可及,带着烟火气。”
卞荫昌皱眉问道,“那你准备与他相处?”
“族长,您又来考较我了。”
卞俶成自信地笑了笑,“是否与人往来,与人怎么往来,与看得“透不透”“清不清”“准不准”可没嘛关系,只要看他“值不值”就好了。”
他转过头去,看着卞荫昌,“这一点,咱们已经确定了,不是么?”
当然确定了。
社交这码子事儿,跟淘金一样。
不用知道黄金是什么来历,也不用知道它的分子式,它的化学属性,只需要知道一点。
黄金的成色。
在卞荫昌诈尸的那一刻,卞家就知道了袁凡的成色如何。
“哈哈,好小子!”
卞荫昌展颜大笑,狠狠地拍着卞俶成的肩膀,“你能这么想,我就能放心南下了!”
经此一难,卞荫昌更加清醒了,不能将产业全搁在津门这一个菜篮子里,必须找到第二个第三个兔子窝。
正好南边儿有人递话,想邀卞家入股银行,卞荫昌便准备趁机南下,现在看卞俶成思虑清晰,他便无后顾之忧了。
***
“喔!”
“啊!”
“咕!”
糖儿蜷在袁凡的怀里,袁凡把脑袋偏过来晃过去,小丫头的小脑袋也跟着他偏过来晃过去,嘴巴里还不时地吐出软软的音符,让袁凡感觉像是泡在温水中,熨帖得不行。
糖儿有些不安分,双手在袁凡身上乱抓,抓到袁凡胸口,他忽然想起什么来了,一拍脑门儿,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套在糖儿的脖子上。
玉牌贴在胸口上,滑腻腻的还带着凉意,糖儿眼睛瞪得大大地,不知道是个嘛物件儿。
她又张大嘴巴,抓着玉牌往嘴里送,含了一下又拿出来,看了几眼又含嘴里,“咯咯”直乐,还拍手蹬腿。
“嫂子,这丫头不得有十四五斤了吧?人不大,这劲儿可不小!”
袁凡今儿到周公馆,来得有些不巧,袁克轸出去办事儿了,就进来抱着干闺女腻乎一下。
“可不,现在她这小胳膊,跟擀面杖一样,可有劲儿了,我都快成饺子皮了,这也就是你,还能弄得动她!”
周瑞珠从外头过来,伸开手去抱闺女,不曾想糖儿将脑袋转过去埋袁凡的怀里,给了她一个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