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具浮尸?”
胡政之目眦欲裂,一巴掌猛地拍在沙发上,嘶声问道,“谁干的?”
他惊怒之余,有些不敢置信,“这么大的案子,外界音讯全无,他们竟然敢置之不理,隐匿不报?”
袁凡脖子一缩,有些心虚地瞄了一眼,时间是端午节后,人数还是三十九人,这不是他干的好事么?
那个雨夜,种白莲于浊浪,好强的仪式感啊!
准确的说,是端午之后第五天。
那天清晨,正是刘髯公带队巡逻,到了海河湾,就发现了一大片惊悚的浮尸,像是怒放的莲池。
这案子大发了,刘髯公赶紧带人打捞,再火急立案上报。
他都已经开始介入调查了,没想到上头给他的批复,是让一个安南侦探长接手。
安南人过来,只干了一件事,一把火将浮尸烧了。
后续……没有后续。
刘髯公跑去跟安南人干了一架,却被上头给摁了下来,还把他给滋了一通。
刘髯公挨了训,却没有罢休。
这案子之所以明显有猫腻,安南人不查,他来查。
浮尸的地方,离倭租界不远。
倭奴是个嘛尿性,谁都知道。
果然,没两下,刘髯公就得到了线索。
倭租界有个帝国大学医学部的附属医院,今年在医院后头新建了一栋楼,那栋楼全面封锁,从来不让外人进入。
那栋楼上个月刚刚竣工,竣工后那些劳工却不知去向,没多久海河就出了这么多破破烂烂的浮尸,这会是巧合?
十有**,就是他们干的好事儿!
刘髯公把报告递了上去,等来的却是上头的训斥和停职的通知。
明明是盛夏,到处都快着了,室内更是难受的沉闷。
袁凡起身望着窗外,目光闪烁。
自己一趟壬字镖走下来,没想到一枪打中了倭奴,还让刘髯公背了口大黑锅。
过了良久,胡政之问道,“髯公兄,您既然已经决意挂印封金,那之后您做何打算呢?”
刘髯公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将胸中的块垒压下去,看着胡政之勉强笑道,“今儿到大公报,就是取经来了,请胡总编能够传经送宝,不吝赐教。”
“髯公兄这是想办报?”
三人的茶有些凉了,胡政之翻出茶叶重新沏上茶,给两人斟上。
“没错,打巡捕房的大门出来,我就想办一份报,不过,我想办的报,与大公报会有所不同。”
没多久,刘髯公便面色如常了,刚才的愤懑了无踪迹。
袁凡走了回来,见刘髯公往天上一指,“大公报是这么想的,而区区不才呢……”
他接着指了指地下,“是这么想的。”
袁凡重新坐下,钦佩地道,“为生民立命,髯公兄真是好胆色!”
刘髯公摇摇头,自嘲地道,“哪里是什么胆色,我是个农家子,不过是有几分泥腿子的呆傻气罢了!”
刘髯公的意思,他是准备趋下,走平民路线。
这是很难的,是另辟蹊径。
现如今的报人,要么官宦子弟,要么是学界骄子,要么是留学俊杰,都是绝对的精英层,眼光都放在天上,希望能改变苍天的颜色。刘髯公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他办报不办给精英看,而是办给平头百姓看,希望能给漆黑的阴沟带来一丝亮色,给在阴沟中苟活的蝼蚁,引来一线星光。
“胡总编,我建议您赶紧操棍子将这人打出去!”
袁凡不嫌事儿大,打趣道,“您这卧榻之侧已经有了个《益世报》了,如何还能再躺一个?”
胡政之轻轻笑了笑,不以为意。
袁凡的意思,是刘髯公的报纸,能够与大公报和益世报鼎足而三,他是不信的。
说别的东西,他可能还有些含糊,说起办报,他是自信爆棚。
有时候,真理就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底层要是能掌握真理,那还是底层么?
“哈哈!”刘髯公仰天一笑,精神好了几分,“袁先生果真看好我?”
“我看大有可为!”袁凡笃定地道,“髯公兄的报纸准备取个什么名儿?”
“这津门太旧了,我的报纸,就叫《新津门报》!”刘髯公显然思虑良久,掷地有声。
“壮哉!好个《新津门报》!”袁凡击节道,“报社开业之日,髯公兄一定要通知一声,小弟过来凑个热闹,帮个场子!”
胡政之在一边喝茶,含笑摇头。
这两人在他这儿讨论什么新报,丝毫没有客场意识,全然不拿自个儿当外人。
“那是自然,一定上门邀请大驾,”刘髯公越说越兴奋,拍案而起,“新津门新形象,再也不要什么少年老成,少年便是少年,要这么老成做甚!”
他捏起拳头,架势有些像上台的角儿,“哈哈,报社开业之日,便是刘某人剃须之时!”
“髯公兄这嗓子不错啊,喜欢金少山金老板?”刘髯公在兴奋之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京戏范儿,让袁凡有些眼熟。
想了想,有点像那天在冯耿光堂会上看到的马谡,金少山的三笑,那几声“哈哈”,可是让他记忆犹新。
“咦,了凡兄好耳力啊,这都听出来了?”
刘髯公遇到知音,连称呼都亲近了,“金老板那铁嗓龙音,老天赏饭吃,我是学不来喽!”
又聊了几分钟,不好再耽搁胡政之的正事儿,两人起身告辞。
冲刘髯公拱拱手,袁凡拎着自己的腾蛟剑,又溜溜哒哒地回到东南角。
刘髯公的结局不好,但现在还早,好歹还有个一二十年,真到了那会儿,他肯定得帮个场子。
袁凡回到家,直接跑到卧室,将剑一扔,撅着屁股从床底拖出来一个箱子,打开,是一箱子书画。
现在他手头的好东西,棒槌宝剑什么的不要去想,那是随时要用的。
齐白石的书画也不要想,现在还不值钱,送当铺都当不了几个钱。
合适的,只有从山中商会弄来的古董。
袁凡思来想去,青铜器太打眼,玉器太养眼,汝窑碗提心吊胆,苏东坡吊胆提心,想去思来,还是明代的书画最合适。
袁凡挑了一阵,挑了一幅长卷。
丈许长的一幅素绢,画着官员出行。
官员闲适地高坐车上,车辕由五匹马挽着,除此之外,画面空空荡荡,四处留白。
画面的右上题着“五马图”,落款是“长洲白石翁”。
这个“白石翁”,不是齐白石,而是沈周。
袁凡这儿吴门四家都有,这四人的东西值钱,而沈周这幅五马图在其中算是上品,却又算不上顶级,拿去当铺最为合适。
这个五马图,并不是指画上的五匹马,而是坐在马车上那位官员。
按照儒家古礼,太守出行的规制,可以用五匹马拉车,所以太守就有个别号,叫“五马诸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