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楼二楼客厅,靠门口的一张大圆桌边,围坐十几号江湖中人。
六爷三人坐在主位,抽烟,喝茶看着一群小辈叽叽喳喳互相探讨,打趣。
此时一个留着板寸头,穿着马褂的青年,笑嘻嘻走到和尚身边,轻声问道。
“和爷,我怎么瞅着嫂子这么眼熟呢~”
坐在背椅上,翘着二郎腿的和尚,闻言此话,从桌上拿烟,随即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问话之人,连忙掏出洋火为和尚点烟。
和尚嘴里叼着烟,侧目看向身旁之人。
“八大胡同,胭脂红~”
问话之人,听闻此话,突然愣住了。
他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对着和尚赔笑脸。
不轻不重的话,让嘈杂的客厅,慢慢陷入了沉默。
胭脂红的大名,只要在北平混江湖的主,多多少少都听过她的名字。
和尚知道,胭脂红的出身瞒不住,索性他也不打算瞒着。
都是江湖儿女,谁又比谁出身高贵。
坐在对面的铁算盘,看着慢慢安静的客厅,他敲了敲桌子,面色严肃开口说话。
“江湖儿女不问出身,只敬相逢~”
“今儿,和尚既然把人带回来,那个女人,就是你们弟妹。”
“谁踏马的,以后敢拿这事,挖苦和尚,老子家法伺候。”
铁算盘不重不轻的话,让在场人员收起嬉皮笑脸的神情。
和尚无所吊谓抽着烟笑着说道。
“小子,从烂泥潭里爬出来的主,从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有女人愿意跟我,那是瞧得起我。”
和尚说完一句话,侧头扫视一圈众人。
“谁还没几篇烂账,昨个是昨个,今儿是今儿。”
“以后阿红,可是要做我账房管家的人。”
“往后,托兄弟们,多多照顾。”
和尚说完此话,抱拳对着在场人员拱手。
一群人神色严肃,对着和尚抱拳回礼。
行虎愣神的看着和尚感慨一句。
“不堪往事化如烟,旧人旧事我翻篇。?”
“且看新晴照前路,春风又绿旧时川。”
卧室内,胭脂红一袭桃粉色的碎花连衣裙,身影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美艳动人。
她此刻整个身子,几乎都贴在了那扇厚重的木门上,屏息凝神,捕捉着客厅里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起初,外面谈话声模糊不清,只如远处潮水般嗡嗡作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板上细微的木纹,神情紧张而专注,一双秋水般的眼眸里写满了忐忑。
直到一个熟悉而坚定的男声,清晰地穿透门板,话语的内容让她浑身一僵。
他正在对满客厅的人,坦白她的过去。
八大胡同,这四个字,是她深埋心底、视为烙印与耻辱的词,如今却被他平静地说了出来。
一瞬间,胭脂红的脸颊褪尽了血色,先前因偷听而泛起的微红被惨白取代。
她猛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与羞耻感,如冰水般漫过全身。
她几乎想立刻蜷缩起来,逃离这个世界。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仿佛想借此汲取一丝支撑。
然而,外面接下来的话语,却像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骤然照亮了她黑暗的心室。
那个男人,用没有丝毫犹豫与轻视的口吻,向众人陈述了她的身世后,紧接着是对她品性的肯定与毫无保留的接纳。
外面那个熟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维护与真诚的认可。
贴在门上的胭脂红,清晰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那自卑的惨白尚未完全消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巨大的暖流,便交织着涌上心头。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而不稳。
先是眼眶迅速泛红,积蓄起一层晶莹的水光。
随即,那水光汇成了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滑过她白皙的脸颊,留下两道湿亮的痕迹。
她没有发出啜泣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奔涌。
仿佛要将前半生所有的委屈、酸楚和此刻汹涌澎湃的感动一并冲刷出来。
她依旧保持着趴在门上的姿势,但紧绷的身体已然放松,那是一种从内到外被接纳、被珍视后的松弛。
泪眼朦胧中,她的神情从极度的自卑,化为难以置信的震动。
她面部表情,最终定格为一种混合着深切感激、无比幸福与彻底臣服的复杂情感。
此刻她在心里,对着门板另一侧那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无比郑重地起誓。
往后余生,不论贫富贵贱,顺境逆境,她都认定这个男人了,至死不渝。
因为那个男人,把她早就断掉的脊梁骨重新接上了。
客厅里,金蛋为了转移话题,笑着向众人问道。
“兄弟们,都快扎职了。”
“咱们,要不要在身上,刺个龙啊,虎啊的图。”
一众小辈,闻言此话,还真有些意动。
抽着烟的六爷,闻言此话,立马对着金蛋开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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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民国北平旧事请大家收藏:()民国北平旧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纹个几把~”
“你踏马的去瞧瞧,哪个有地位的主,在身上纹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子纹了吗?”
“行虎,铁算盘,还是你们老顶纹了。”
骂了几句的六爷,此时弹了弹烟灰,白了金蛋一眼,再次开口说话。
“刺青,都是以前出狱的囚犯,为了掩盖身上的烙印,才纹些图案。”
“以前,哪怕是混江湖的主,见到这类人,都踏马多留几个心眼。”
没好气的六爷,手指夹烟,指着金蛋骂到。
“纹身过后,你踏马的一辈子,都是个摆不上台面的货色。”
六爷骂完一句,抽了一口烟,再次开口。
“有纹身的婊子,都只能接最烂的客。”
“你踏马得,脑子装屎了。”
此话一出,瞬间让所有人一愣。
只怪婊子这个词,在此刻太过敏感。
好在说这话的是六爷,要是换个人,都得被和尚惦记。
众人一瞬间的愣神,立马恢复原样。
坐在六爷身旁的铁算盘,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行了~”
话音落下,铁算盘敲了敲桌面。
“还是聊聊,入股的事。”
“你们刚才,想的怎么样了。”
和尚闻言此话,笑嘻嘻把烟头扔到地上。
他看着铁算盘说道。
“铁爷,我能不能拿三条货轮,两条渔船入股?”
铁算盘,面带微笑,对着和尚点了点头。
和尚看到铁算盘同意下来,他立马补充一句。
“那什么,您给我多留点股。”
“小子手里没闲钱,最多一个月,我~”
话没说完,卧室门突然被打开。
眼睛通红的胭脂红,脸上泪痕还没干。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和尚身边说话。
“我这里,还有一千美刀,两块小黄鱼。”
“要不你先拿去用~”
闻言此话的和尚,突然狂笑不止。
他半弯着腰,不顾再在场人员的神情,拍着桌子大笑。
众人表情各异的看着拍着桌子,狂笑不止的和尚。
十几息过后,和尚收起笑容,用右手食指关节,擦拭一下左眼角的笑泪。
他缓缓站起身,捧着胭脂红的脸,低头吻了一口她的嘴唇。
胭脂红措不及防被和尚亲了一口,瞬间脸上起了桃红色。
在场人员,看着眼前你侬我侬的两人,一个个仿佛吃了屎一样。
阿旺站起身,指着和尚说出一个字。
“丢~”
随即他对六爷三人,打个招呼便推开大门离去。
东四青龙,龇牙咧嘴经过两人身边。
大虾,挠着脑袋,走到和尚身边,对着他摇了摇头。
有人经过两人身边,对着胭脂红打个招呼,随即对着和尚唾弃一口,这才离去。
有人,嬉皮笑脸,走到和尚跟前,把脸凑到他面前,伸出头,闭着眼,撅着嘴说亲亲。
和尚一把推开,铁腿的脸,搂着胭脂红往自己卧室里走。
六爷面带微笑,看着离去和尚。
行虎,坐在背椅上,前倾身子,目光越过铁算盘,看向六爷。
“六哥,有一说一,您眼光是真没得说。”
六爷的目光,看到和尚搂着胭脂红的身影进门后,他回过头看向行虎回话。
“哥哥我花了小二十年时间,才挑了这么个玩意。”
“以后家产都留给他~”
闻言此话的两人并不意外。
铁算盘站起身,俯视六爷说道。
“那小子值得~”
晚饭时间到,二楼灯火通明。
厅堂中央摆着一张硕大的圆桌,桌面上层层叠叠的碗碟盛满了美食。
烧鹅、白切鸡、清蒸石斑,冒着热气的柱侯牛腩煲,浓郁的食物香气与烟草味、酒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暖黄的灯光下。
和尚坐在圆桌边东南位,他光着膀子身,左脚踩在椅面上,手里拿着筷子夹菜,时不时跟旁边的大虾聊上几句。
他身旁的胭脂红正微微侧身,专注地照顾着紧挨她坐的三个孩子。
她此时全身散发着母性光环,神情是平日里少见的柔和。
她夹起一块嫩滑的鸡腿肉,仔细剔去细骨,放进身边最小的阿宝碗里,轻声叮嘱:“慢点吃,小心烫。”
随后又给稍大的两个孩子各夹了一筷子鱼腹肉。
她看着阿宝脸上带着油脂,用帕子轻轻擦去对方嘴角的酱汁,眼神里流淌着温润的光。
圆桌的上首,几位长辈正端着温热的黄酒,低声交谈。
他们的话题绕着时局、货船航线与一些故人旧事打转,声音低沉而平稳,偶尔发出一两声慨叹。
杯盏轻碰的脆响夹杂在话语间。
岁月的风霜刻在他们脸上,眼神却依旧锐利,那是经历过无数风浪后的沉淀。
厅堂的另一侧则热闹得多。
十多个青年围坐在两张拼起的小方桌旁,气氛热烈。
有人正高声划拳,手臂挥舞,喊出的酒令。
赢家大笑,输者爽快地仰头干杯。
另一旁,几个年轻人则凑在一起,边吃边聊。
他们争论着、谋划着,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野心与考量,讨论以后该怎么发展自己的地盘。
整间屋子仿佛一幅微缩的江湖画卷,既有长辈稳坐中流的淡然。
也有青年们血气方刚的喧腾。
而居于画面中央的和尚与胭脂红,以及那三个安静吃饭的孩子,则为这幅粗粝的画卷添上了一笔难得的温情与安稳。
窗外的香港夜色渐浓,海风穿过街道,屋内的灯光却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暖意融融,暂时隔绝了时代的动荡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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