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归位与传承
冬至的江南,寒雨刚歇,湿冷的空气里飘着蜡梅的暗香。江南大学水族文化馆的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馆内的暖光透过展柜,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菱形的光斑,像极了千眼桥的石孔在阳光下的模样。虞明站在三号展柜前,指尖隔着玻璃,轻轻拂过里面的青铜铃残片。
残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还留着爆炸的焦痕,这是三个月前“归墟社”头目引爆炸药时,青铜铃碎裂后的遗物。当时他死死按住背甲上的信物,看着这枚陪伴他潜入湖底的青铜铃被炸成碎片,心都揪成了一团。
可此刻再看,残片上的楔形符号在射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与展柜旁海蓝蓝的鳞片标本遥相呼应——那鳞片是她自愿提供的,半透明的质地,在光下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像极了鄡阳古城壁画上的“共生纹”。
“在看你的‘老伙计’?”陈慧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裹的本子,推眼镜时指尖沾着些许墨渍,“省博的特展下周开展,这两件展品都是镇馆级别的。你看说明牌,我特意加了‘共生智慧’的注解,教授说这样更贴合佛家‘众生同体’的理念。”
虞明低头看向说明牌,黑色的宋体字清晰明了:“青铜铃残片,1943年神户丸号遗珍,鄡阳古国祭祀重器,见证水族与守鼎人的千年羁绊;银鳞标本,现代水族信物,泛虹彩特质为鄡阳血脉独存印记,承载鄱阳湖共生文明的活态传承。”
他的指尖划过“共生”二字,掌心的鼋形红痕突然发热,这是三个月来常有的事——自从小鼋苏醒后,这道红痕就成了他与鄱阳湖的“感应线”,湖中有异动时会发烫,遇到与鄡阳相关的事物时,也会传来温润的触感。
“教授说,这是‘因缘相牵’。”陈慧灵将蓝布包裹递给他,“刚从省档案馆调回来的《守鼋人日志》,民国三十一年的手写本,字迹有些模糊,我用红外扫描修复了。你看看这页,提到1943年的守者有五位,分别是守鼎人古家、虞家,水族阿蓝家,还有两位是鄱阳湖的渔民代表。”
虞明小心翼翼地翻开日志,泛黄的宣纸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字迹是繁体竖排,笔锋苍劲。
其中一页贴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五个年轻人站在老爷庙前,中间两位戴银鱼吊坠的,正是他的祖父和古今教授的父亲;左边穿蓝布衫、露着鳞片的女子,眉眼与海蓝蓝如出一辙,显然是她的外婆阿蓝;而右边两位穿粗布褂子的渔民,其中一位的侧脸,竟与老陈头有七分相似。
“老陈头的祖父,也是守者之一。”陈慧灵指着照片下的注解,“日志里写着,‘渔民守湖,水族通波,鼎人掌印,共护鼋灵’。当年日军以活人献祭时,是老陈头的祖父驾着渔船,将水族的孩子转移到安全水域,才保住了阿蓝这一脉。”
虞明的心跳突然加速,他想起三个月前在鼋灵背甲上,老陈头驾着“鄱阳一号”挡在快艇前的模样,想起水生将银鱼王魂鳞塞进他手里时的眼神——原来这份守护,不是一时的热血,而是跨越三代的传承。日志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幅简易的星图,北斗七星的位置旁,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守者非独血脉,心有湖光者,皆是传人。”
“这就是佛家说的‘无住相’。”古今教授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前的九子吊坠在暖光下泛着金光。
他走到馆中央的鄱阳湖沙盘前,吊坠突然自动旋转起来,淡金色的光点从鱼形饰上滴落,在沙盘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那是鄡阳古城的街道布局,纵横交错的纹路,竟与江南大学校园的小径完全重合。
“当年鄡阳地陷,一部分人化鱼入水,一部分人迁徙上岸,在现在的江南大学一带重建家园。”教授指着沙盘上的重合处,“所以校园里的香樟路,对应着鄡阳的朱雀街;我们现在站的文化馆,正是当年的鄡阳祭祀台。这不是巧合,是‘因缘聚合’。”
他顿了顿,看向虞明,“你一直困惑‘为什么是我’,其实不是‘你’选择了使命,是使命选择了每一个‘心有湖光’的人。就像佛家说的‘众生皆有佛性’,每个鄱阳湖人的心里,都藏着守护的种子。”
虞明想起自己刚接手父亲的青铜牌时,整夜整夜的失眠。他怕自己担不起“守鼎人”的名号,怕辜负祖父和父亲的期望。
直到上个月,他回鄱阳湖调研,看到老陈头带着渔村的孩子们在千眼桥旁种树,水生拿着小铲子,在每棵树的根部都放上一片银鱼鳞——老陈头说,这样树就能长得结实,守护千眼桥的根基。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守护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重担,而是一群人的接力。
“教授,您看外面!”海蓝蓝突然拽了拽虞明的衣袖,她穿着浅蓝色的毛衣,耳后的鳞片在室内光下泛着淡蓝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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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溟渊水劫请大家收藏:()溟渊水劫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指向文化馆的玻璃幕墙,外面的樱花树下,一个戴红领巾的小男孩正蹲在石桌上,用蜡笔认真地临摹着什么。石桌上铺着一张画纸,上面是千眼桥的星图,与虞明在湖底石碑上拍到的分毫不差。
小男孩的胸前鼓着一个布袋,风吹过的时候,布袋的系带松开,露出半片银鱼鳞的边角——那鳞片的形状和纹路,与老陈头交给水生的银鱼王魂鳞一模一样。
虞明突然想起老陈头在浅滩上说的话:“鄱阳湖的秘密,从来不是要藏起来,是要有人记得,有人守护。”
“我去看看。”虞明快步走出文化馆,寒风吹在脸上,却不觉得冷。他走到小男孩身边,蹲下身,看到画纸上的星图旁,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着“守护鄱阳湖”五个字。
小男孩抬起头,圆圆的脸上沾着蜡笔的蓝色痕迹,看到虞明掌心的红痕,眼睛突然亮了:
“叔叔,你是不是虞明哥哥?我爷爷说,戴银鱼吊坠、掌心有红痕的人,就是守鼎人。”
“你爷爷是?”
“我爷爷是老陈头!”小男孩骄傲地挺起胸膛,从布袋里掏出那片魂鳞,“爷爷说这是银鱼王的魂魄,让我贴身戴着,以后我也是守者了!”
他指着画纸上的星图,“这是海蓝蓝姐姐教我画的,她说七星归位的时候,小鼋就会出来玩,我要画出最准确的星图,帮小鼋回家。”
虞明的眼眶突然湿润了。他想起三个月前,水生也是这样攥着魂鳞,用稚嫩的声音说“我要保护鄱阳湖”。
佛家说“薪火相传”,大抵就是这样——老陈头将守护的信念传给水生,水生又用自己的方式,影响着身边的孩子。他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指着掌心的红痕:
“这不是守鼎人的标记,是‘记得’的标记。记得银鱼王的牺牲,记得鼋灵的守护,记得我们都是鄱阳湖人。”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画纸递给虞明:“叔叔,你帮我签个名吧,我要把它贴在渔村的墙上,让大家都知道要守护鄱阳湖。”
虞明接过画纸,拿起小男孩的蜡笔,在星图旁写下“共生”两个篆字。他的笔触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两个字,是鄡阳文明的核心,是守鼎人与水族的约定,也是他对使命的最终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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