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诡簿 第34章 尘封之痛

冰冷的河水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泥泞的河滩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三人瘫坐在芦苇丛中，剧烈喘息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紧张感消退后的虚脱感交织袭来。

远处码头方向的火光和隐约的喧哗尚未完全平息，提醒着他们方才经历的惊心动魄并非幻觉。

林云飞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笨拙地想帮陆清昭包扎再次裂开的肩伤，嘴里嘟囔着：“陆大哥你这伤得赶紧处理…嘶…那帮龟孙子下手真黑…”

叶明霄的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陆清昭身上移开。

湿透的白衣紧贴着他清瘦的身躯，更显得单薄脆弱。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水珠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落，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那句“师弟”，那个突如其来的师兄，如同惊雷，炸开了深埋的过往，也狠狠撕裂了叶明霄认知中那个永远冷静、疏离、强大的陆清昭。

他从未见过陆清昭如此…失态，如此…痛苦。即使面对最狰狞的尸骸，最诡异的现场，他也不曾有过丝毫动摇。可那个邪教魔头的一声“师弟”，却让他瞬间崩塌。

那该是怎样的过去？怎样的师门？怎样的…伤痛？

无数问题在叶明霄心头翻滚，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想问，想了解，想分担那份沉甸甸的、几乎将眼前人压垮的痛苦。

可他不敢。

他怕触及那血淋淋的伤口，怕看到那双清冷眼眸中流露出更多他无法承受的痛楚。他只能攥紧冰冷的手指，将所有的担忧、疑问、心疼死死压在心底，用目光无声地描绘着那人脆弱的轮廓。

就在这时，陆清昭忽然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芦苇荡，望向了某个遥远而痛苦的时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像他本人，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

“他叫…墨尘。曾经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最疼我的师兄…”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寂静的河滩倾诉。林云飞停下了动作，屏息听着。

叶明霄的心猛地揪紧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师父…是世间最好的大夫，也是最严苛的师父…他救了一辈子人，却救不了师娘…师娘走后，师兄就…变了…”陆清昭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他开始痴迷于那些…被师父斥为‘邪术’的偏方古法…认为只有超越生死的力量，才能避免失去…”

“后来…他偷走了师父珍藏的半部《毒经》，叛出了师门…师父因此一病不起…临终前…只嘱咐我…莫要再寻他，莫要…步他后尘…”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段惨痛的师门变故，挚友成仇，师徒永诀的往事。

叶明霄仿佛能看到一个少年陆清昭，是如何眼睁睁看着敬爱的师兄走向歧途，如何承受恩师离世的打击，如何将这一切深埋心底，独自一人背负着过往，走上了与师兄截然不同的道路。

所以他才如此厌恶邪教，如此执着于揭开真相？不仅仅是为了正义，或许…也是为了某种意义上的清理门户？或是…寻找一个答案？

叶明霄面色沉重，林云飞也听得目瞪口呆。

陆清昭说完这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咳嗽起来，肩膀剧烈颤抖，伤口渗出的鲜血更多了，染红了林云飞匆忙按上去的布条。

“所以…他认出你的手法…那些银针…”叶明霄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

陆清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空洞被一种极致的冰冷和疲惫取代：“嗯。师门手法，他自然认得…他方才用的，也是…只是更毒…”

他不再多说，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回衙门…调兵围剿…”

然而他伤势不轻，加之情绪激动和寒气入体，刚一站起便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向前栽去！

“清昭！”

叶明霄惊呼一声，想也不想便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了他。

陆清昭冰冷潮湿的身体撞入他怀中，重量几乎全部压了过来，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呼吸微弱而滚烫。

叶明霄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又冷得像一块冰，那滚烫的呼吸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他紧紧抱住陆清昭，手臂环过他清瘦的脊背，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一种从未有过的保护欲和心疼瞬间淹没了他。

“你发烧了！别动！”叶明霄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强硬，他抬头急切地看向林云飞，“云飞！麻烦你快马回衙门报信！我先带清昭去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林云飞看着陆清昭昏迷不醒的样子，也知道情况严重，重重点头：“好！你们小心！”说完立刻转身，施展轻功，如离弦之箭般向县城方向奔去。

叶明霄目送林云飞离开，目光扫过河滩，看到远处隐约有一处废弃的渔夫小屋，对陆清昭说，又仿佛是自言自语：“那边！先去那里避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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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明昭诡簿请大家收藏：()明昭诡簿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叶明霄半扶半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陆清昭，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向那小屋挪去。

废弃的小屋狭小破败，满是灰尘，但至少能遮风。叶明霄先把陆清昭放下，让他靠坐在一处还算干净的土墙上。他迅速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铺上干燥的芦苇。

叶明霄小心翼翼地将陆清昭搀起，平放在芦苇铺上，触手所及一片滚烫。他心急如焚，扯开陆清昭湿透的衣襟，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炎。

“先生火，对！先生火！”慌得六神无主的叶明霄给自己下达着指示。

叶明霄连忙找来些干燥的木材，费力地用火折子点燃一小堆篝火。

借着火光，叶明霄看清陆清昭肩头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那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白，显然被河水浸泡后情况更糟了。

“清昭！”叶明霄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从自己怀里掏出那个被水浸湿、但幸好油纸包裹得严实的药瓶——正是陆清昭之前给他的金疮药。

他咬咬牙，用水囊里的清水小心冲洗伤口，然后颤抖着手将药粉洒上去。昏迷中的陆清昭似乎感到了疼痛，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呻吟。

叶明霄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动作更加轻柔，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小心，处理好伤口，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内衬，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只是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清昭苍白的面容。

他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陆清昭身上，低声道：“清昭，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小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陆清昭毫无血色的脸。叶明霄就那样守在他身边，时不时用手背试探他额头的温度，用沾湿的布条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时间缓慢流逝。

后半夜，陆清昭的高烧终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似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依旧承受着痛苦。

叶明霄稍稍松了口气，疲惫和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他靠在旁边的土墙上，眼皮越来越沉，最终也支撑不住，歪着头睡了过去。

但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依旧是冰冷的河水、森白的骸骨、诡异的香气和那个戴着面具的“三爷”…最后，画面定格在陆清昭那双充满震惊和痛苦的眸子上…

“清昭…”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篝火已然微弱，天光尚未大亮。

他第一时间看向身边的陆清昭，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眸子在熹微的晨光中，褪去了平日的冰冷，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茫和…某种极其复杂的、叶明霄看不懂的情绪。

“你…你醒了？！”叶明霄又惊又喜，连忙凑过去，摸着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发烧吗？伤口还疼不疼？”他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陆清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掠过他眼底的乌青，沾着泥污和干涸血迹的衣衫，以及因为守夜而显得憔悴的面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了许多：“…好多了。”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叶明霄因为处理伤口和搬运他而被粗糙木材划破、冻得通红的手上。

叶明霄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

陆清昭却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尖似乎想要抬起，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无力地放下。

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破旧的屋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多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带着一种极其别扭的生硬，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真实的温度。

叶明霄愣在了原地，看着陆清昭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副故意看向别处的、冷冰冰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噩梦和担忧而产生的阴霾，忽然就被这声别别扭扭的“多谢”驱散得无影无踪。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悄涌上心头，带着点酸涩，又带着点甜。

晨光透过破屋的缝隙，照在两人身上，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一夜惊魂，伤痕累累。

但有些东西，似乎在无声无息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破屋之外，危机四伏，前路未卜。

破屋之内，篝火余温犹存，无声的暖意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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