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出现变化的,并不是天空,也不是地下遗址。
而是——
记录本身。
上午九点零二分,考古信息整合组例行校验历史数据库时,发现了一段无法定位来源的空白。
不是缺失。
不是损坏。
而是——
“存在过,但不再指向任何确定事实”的记录。
“沈队,你得过来看一下。”
当沈砚走进数据区时,整面投影墙已经被调成了对照模式。左侧,是三天前完成的第九卷遗址溯源链;右侧,是刚刚同步更新后的版本。
两者之间,没有明显删改痕迹。
但在第三层逻辑注释区,一段原本用于解释“末法阶段能量衰减原因”的关键说明,变成了一行极其简短的标记。
——来源不再唯一。
“这是自动标注?”沈砚问。
“不是。”负责该区的研究员摇头,语气明显不安,“系统没有给出任何修正日志。”
“它只是……不再承认原本的解释,是唯一成立的。”
沈砚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他意识到,这并不是外部存在的反击。
恰恰相反。
这是后果。
当一个文明拒绝被压缩成单一解,它所付出的第一个代价,并不是毁灭。
而是——
不再拥有绝对确定的历史。
“我们需要重新核验所有关键节点。”有人低声说道,“否则后续判断都会受到影响。”
“核验的前提是,有可对照的基准。”沈砚回答,“而现在,基准本身正在分裂。”
这句话,让整个数据区一时间安静下来。
以往的考古工作,无论多么艰难,都建立在一个隐含共识之上:
历史已经发生,只是等待被还原。
但现在,这个前提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因为他们找不到答案。
而是因为——
答案开始变得不止一个。
异常并未止步于数据层。
当天下午,一支负责外围遗址复勘的小队,在距离营地三公里的一处塌陷区,发现了一块此前从未记录过的石刻残片。
问题不在于它的存在。
而在于——
它与所有已知年代测定结果,全部吻合,又全部冲突。
“从材质风化程度来看,它至少存在了上万年。”现场负责人通过通讯汇报,“但刻痕的工具特征,却完全符合近代人类技术。”
“有人伪造?”有人立刻提出质疑。
“不可能。”负责人语气笃定,“我们做了即时扫描,没有任何人为干预痕迹。”
沈砚调出了影像。
石刻残片并不大,上面只有一句残缺的铭文。
字形古老,却异常清晰:
——“记录者,并非旁观者。”
这句话,让沈砚的指尖微微一紧。
他见过类似的表达。
不是在遗址里。
而是在回溯层中。
“把它列为高优先级异常。”他说,“但不要急着给出解释。”
“为什么?”有人不解。
“因为一旦解释,它就会被固定。”沈砚回答,“而现在,我们需要它保持开放。”
傍晚时分,另一个变化开始显现。
不是在外界。
而是在人的身上。
那七名“被看见者”中,有两人几乎同时出现了轻微的认知偏移症状。
不是幻觉。
不是记忆错乱。
而是一种更难界定的状态——
他们开始在不同问题上,给出彼此无法兼容、却同样自洽的判断。
“这不像是分裂。”负责评估的心理分析员皱着眉,“更像是……他们的大脑,不再自动收敛到同一个解释。”
“这危险吗?”有人问。
分析员沉默了一会儿。
“从稳定性角度来说,是的。”
“但从创造性角度……这是前所未有的。”
沈砚站在观察室外,看着那两名成员分别陈述自己的判断。
他们没有争吵。
甚至没有试图说服对方。
只是平静地、并列地,陈述着两个无法合并的结论。
这一幕,让沈砚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外部存在并没有立刻反击。
因为真正的代价,已经开始从内部显现。
夜深之后,沈砚独自整理当天的异常汇总。
数据、遗址、人员状态……
所有变化看似零散,却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
当“唯一解”被拒绝之后,世界并没有崩溃。
它只是——
开始变得难以被快速理解。
这对任何文明来说,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你在担心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一名老考古成员。
沈砚没有回头。
“我在确认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这些变化,是否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够承担的范围。”
老成员沉默了片刻。
“那你得到答案了吗?”
沈砚合上记录。
“还没有。”
“但我知道,如果现在退回去——
我们付出的代价,只会变得毫无意义。”
窗外,夜色沉静。
没有异象。
没有注视。
可沈砚很清楚,那并不意味着安全。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外部施加的压力。
而是当一个文明第一次意识到——
未来不再为它简化。
而它,必须学会在复杂、不确定、甚至相互矛盾的世界中,继续前行。
这不是他们被惩罚。
这是他们,真正开始为选择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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