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瑟瑟卷残秋,瘦影凭栏望客舟。
叶落疏林啼鸟寂,霜凝野渡暮烟愁。
千山羁旅霜侵鬓,一砚相思墨染眸。
欲寄云笺无雁过,空庭月冷梦难留。
边关,西风卷着雪沫,如刀子般刮过荒原。枯树虬枝如骨爪伸向灰暗的天,远处孤城轮廓模糊,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旧画。此地名为“断魂坡”,因百年来无数江湖客葬身于此而得名。
而今夜,风更冷,雪更急,似天地也在为即将发生的事哀鸣。
一道白衣身影自天而降,如雪落无声。他立于十步之外,面容俊朗如玉,眼神却是冰冷的。
他手中无剑,却让人感觉整个天地都是他的剑域。
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仿佛连时间都在他出现的刹那凝滞。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忱音紧握的剑柄,又落在她身后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似嘲,似怜,又似早已洞悉一切的从容。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温润似春水初融,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多年不见,姑娘还是这般,为了那些无足轻重的人,不惜一切,真是情深义重啊。”
忱音瞳孔微缩,剑尖微颤:“姓谢的……你竟真敢现身。”
“为何不敢?”谢无渊缓步向前,足下积雪竟不陷分毫,仿佛踏云而行,“这一局,我布了十年。等的,就是今日——等你为情所困,等他为毒所噬,等这里成为幽冥之门的祭坛。”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缕幽蓝火焰,火焰中隐约有符文流转,正是谢家失传已久的“冥引之火”。
“你可知,为何偏偏是他凌风中了冥毒?如今为何偏偏是你来护着他?这一切,都不是偶然,因为先前是他一直暗中护着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谁都懂。”
忱音心头一震,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大夫说玉符只能救凌风一时,凌风每次毒发时,眼中那抹与凌尘如出一辙的冷意。还有离开家时,父亲望向她的目光,满是愧疚与托付……
“你……”她声音微颤,“你早就知道他是‘钥匙’?”
“不,”谢无渊摇头,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动,“我知道——你,才是开启幽冥之门的真正钥匙,而他,不过是你心上的锁——我让他中毒,让你救他,让你为他耗尽心力,只为在今日,让你在绝望中,亲手打开那扇门。”
风骤停,雪亦止。天地间,只剩几人对峙的身影。
忱音忽然笑了,笑得凄美而决绝。她将玉符贴于心口,剑锋斜指地面:“若这门非开不可,那便由我来开,但你——休想活着离开这里!”话音未落,她剑势一转,竟不是攻向谢无渊,而是刺向自己心口!
“住手!”凌风嘶吼,拼尽最后一丝清明扑来。
而守在一旁的凌尘,终于变了脸色。
“你们都住手!”一声清叱划破风雪,如寒泉激石,震得三人皆是一怔。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自遥远的天际传来,又似从地底幽冥升起。漫天风雪,竟在这一刻诡异地停住了,一片片凝在半空,晶莹剔透,映着三人惊疑的脸。
坡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素白身影。她一袭白衣如旧雪未融,发间只簪一支断了的玉簪。她面容并不惊艳,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沉静,眼眸深邃如古井,倒映着这场即将爆发的生死对峙。
“母亲?”凌尘失声,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震颤。那女子,竟与他记忆中母亲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凌风脸色骤变,手中长剑嗡鸣不止,黑雾翻涌,“不……这不可能……您早已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女子轻笑,声音如风过松林,“我以残魂寄于玉符,守这里三十年,等的,就是今日。”她缓缓抬手,那枚曾被忱音贴于凌风后心的玉符,竟从她怀中缓缓升起,悬浮于空中,青光大盛,与忱音手中的玉符遥相呼应。
她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凌尘身上:“尘儿,你忘了——开启幽冥之门,不需要钥匙,也不需要祭品。它需要的,是‘执念’的终结。”
她顿了顿,看向凌风,声音柔和却坚定:“而我的执念,正是你们——我的孩子。”
风雪重落,却不再寒冷。那青光如幕,笼罩四方,凌风的冥毒、忱音的悲愤,尽数纳入其中。女子的身影渐渐透明,仿佛正化作光,融入这天地。
“母亲……”凌尘喃喃道,“你……是来救哥哥的……”
“我若不来,我儿便要死在这里。”女子缓步走近,声音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死?我早就不怕了。”凌风低笑,随即咳出一口血,血中竟有细小的黑丝蠕动——那是“冥毒”发作的征兆。忱音眸光一凝,快步上前,指尖搭上他脉门。寒意如针扎入她肌肤,她眉头紧蹙:“冥毒已入心脉,求夫人救他。”
“我答应过你……”凌风抬眼,血丝密布的眸子里,竟有一丝温柔,“不会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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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若不死……”他目光深远,“有些事,便永无终结……”
青光骤然绽放,如晨曦破晓。幽冥之门的裂隙在光中缓缓闭合,万鬼的嘶吼渐渐平息。凌风体内黑气消散,颓然倒地;凌尘的冥渊剑化作飞灰,双膝跪雪;忱音手中的剑,终于垂落。
女子的身影彻底消散,唯有那枚玉符,轻轻飘落,嵌入雪中,如一颗不灭的星子。
风停,雪霁。
天边,露出一丝微光。
风如刀,人如骨,情如雪,瘦尽天涯……
意识如潮水般退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然而,在这无边的黑暗深处,却亮起了一星微光,温柔而固执,将他拉回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不是与妻子在杏花树下许下的誓言,不是星陨阁大火中的绝望嘶吼,甚至不是被谢无烬种下“蚀魂砂”时的剧痛——而是一碗糖粥。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年幼的他和弟弟,坐在小竹凳上,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碗里的糖粥。粥是粗粮熬的,米粒并不精细,带着微微的糙感,但甜丝丝的,是用最普通的红糖熬煮的,甜味也不那么纯粹,却暖到了心底。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一个温和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仰起头,只看到一张模糊的脸,没有清晰的五官,却让他感到无比心安。那是……娘亲?还是乡下的远亲?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只递过碗的手,粗糙却温暖,掌心有一层薄茧。
“公子,这是您落下的。”另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插入。少年时期的他,意气风发,在集市上不慎遗落了发间的玉簪。一位青衫少女将簪子递还,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道谢,少女只是微微颔首,眉眼如画,唇角带着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转身便融入了人群。那抹笑意,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湖荡开一圈涟漪,却连名字都未曾留下。
画面再次晃动,他看到自己站在星陨阁的藏书阁中,指尖拂过一卷泛黄的古籍。
那上面记载着一种名为“忘忧草”的植物,生于极寒之地,花如冰雪,人食之,可忘却一切烦恼。他当时嗤之以鼻,心想,若真能忘却,那过往的欢笑与温暖,岂不可惜?
可惜……
如今,他才真正明白了“可惜”二字的分量。那些他曾以为微不足道的、随时可以再有的温暖——那一碗糖粥的甜,一个陌生人指尖的微凉,阳光下尘埃浮动的静谧——此刻都成了他意识中最后的、最珍贵的光。
脉搏在指尖下愈发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他想抓住些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虚无的风。风中,似乎传来遥远的、模糊的呼唤,像忱音的声音,又像那个递还玉簪的少女在说:“别睡……”
可他好累,眼皮重如千斤。那碗糖粥的甜香,仿佛还在舌尖萦绕,成了他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的、唯一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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