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破庙残垣间,血腥味尚未散尽。
潇雪梅立于焦黑的梁木之间,湘妃伞斜指地面,伞面斑驳的血迹正缓缓渗入那幅隐匿的星图纹路。忽然,伞骨轻颤,游龙簧发出一声低鸣,仿佛沉睡的魂魄将被唤醒。
她低头凝视——那幅从未示人的图腾竟在血浸之后徐徐亮起,暗红如墨的线条如活物般游走,勾勒出北斗之形,又似苍穹星宿的运转轨迹。血珠顺伞骨滴落,在地面石板上竟凝而不散,自行绘出一道指向北方的箭痕。
她喃喃出声,指尖轻抚伞面星图,一股灼热自掌心蔓延至心脉。墨无尘临终前的低语在耳畔回响:“若星图自燃,血墨成线,便去寒山深处,寻那被风雪掩埋的秘密。”
潇雪梅明白,哥哥潇轻舟将忱熙视作心尖至宝,爱意深藏眼底;而忱熙心中,妹妹忱音始终排在首位,疼惜入骨。如今,忱音为成全姐姐的幸福,毅然决定代姐和亲,奔赴那遥远未知的异域。现如今,她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她收伞入怀,踏出破庙。身后,残破的神像轰然倒塌,似在为旧日的终结而俯首。
夜阑人静,寒风穿廊,吹得檐下铜铃轻响。烛火摇曳,映照出内室中一道清瘦的身影。
忱音坐在床畔,指尖轻搭在男子腕间,眉心微蹙。榻上之人闭目静卧,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渗着细密冷汗,即便在昏睡中,眉心也未曾舒展。
“凌风,你身上的余毒可清干净了?”忱音轻声问,声音如雪落梅枝,轻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
良久,凌风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眸光初时混沌,继而清明,像深潭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涟漪。
“你又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久病的虚弱,“你身份特殊,行动多有不便,实在不用为了我冒险。这熬药的事,也无需你亲自来,我若说没清,你是不是又要熬药到天明?”
忱音不答,只将手收回,指尖微凉。她望着他,眼底有藏不住的疲惫与心疼:“你中毒都是为了我,我怎能弃你于不顾,若不是为了保护我,你大可以做你的江湖侠客,自在逍遥……”
“你也知道,我是自愿的。”凌风轻笑,撑着身子欲起,却因一阵剧痛闷哼一声,又跌回枕上。
忱音急忙扶住他,掌心贴上他后背,一股温润内力缓缓渡入。凌风身体一僵,却没有推开。
“你何必如此?”他低声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值得你耗尽心血。”
“不值得?”忱音声音微颤,“若你死了,我这一生,如何心安?是我无能,连让你彻底痊愈都做不到。”
室内一时寂静,唯有铜漏滴答,如时光低语。
凌风望着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去她眼角一滴未落的泪:“你我相识一场,或是命中注定,你既拜我为师,我救你,不过是师徒情分,我不想你心存愧疚,只愿你平安。”
忱音垂眸,发丝垂落,遮住眼中翻涌的情绪。她知道,凌风体内的余毒未清,每逢子夜便会发作,痛入骨髓。而她也是后来才觉察到,这毒并非寻常江湖毒药,而是出自北狄秘术,与近日朝中动荡、和亲之事隐隐相关。
她更知道,凌风之所以重伤,正是因为查到了当年北狄使臣赫连烬与朝中权臣勾结的证据。
“凌风,”她忽然抬头,目光坚定,“若我告诉你,我已寻到解毒之法,但需入北狄禁地取‘雪心莲’,你可愿让我去?”
凌风神色骤变:“你疯了?北狄如今视你为眼中钉,你若踏入,必有去无回!”
“可若不去,你便只能在痛苦中熬尽余生,”忱音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已决定,明日启程。”
烛火噼啪一响,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交叠,如誓约,如永别。
“药熬好了,”忱音将药碗递给凌风,迟疑片刻,还是起身离去。凌风盯着她的背影,汤药入喉,苦涩蔓延,但那股钻心的痛楚确实稍稍退去。
次日,忱音就收拾行囊准备启程。她拜别了西域王子,披着晨雾踏上了通往玉门关的古道。
马蹄轻叩碎石,惊起宿鸟数只,飞向灰白的天际。她回头望了一眼王城高耸的金顶,那里曾有三日三夜的灯火宴席,有琴声缭绕的廊下低语,也有暗藏杀机的毒酒杯盏。如今皆成过眼云烟。
行至午时,途经一片胡杨林,枯枝如铁,沙地泛着银光。忽闻马蹄急促,尘烟滚滚而来。
忱音勒马侧身,手已按上袖中银针。
来者一骑黑马,披风染血,面容隐在斗篷之下,却掩不住那股熟悉的冷峻气息。
“凌风?”她试探出声。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他盯着忱音,眸光如刀,“倒是你,西域王子许你自由了?”
“我从不需谁许自由,我决定了要去的地方,谁也拦不住,”忱音轻笑,策马上前,“倒是你,命挺硬!”
凌风咳了一声,唇角又渗出血来:“若非你,我早该烂成白骨。”
忱音不答,只从囊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这是西域王子给我的最后三粒‘续命丹’,你吞下,能撑到玉门关。但你得告诉我——是谁在王宫密道里埋了机关,差点炸塌整条通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墨染相思覆流年请大家收藏:()墨染相思覆流年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凌风接过药瓶,指尖微颤:“我也不知道是谁……北境的人,或许早已渗入西域王庭。”
风起,沙卷如刃。两人并马而立,望着远方关城轮廓,沉默如铁。
而千里之外,一枚青铜哨正悄然递入密使之手,哨身铭文隐隐泛着血光。
黑衣人不答,只缓缓抬起手,指尖夹着一枚青铜哨。
“别吹!”忱音厉声喝道,“你若吹响,四方埋伏尽出,我们必死无疑!”
“那又如何?”黑衣人冷笑,“你们本就该死。”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欲吹。
忱音眼中寒光一闪,袖中三枚银针连环射出,直取咽喉、瞳孔、心口!
黑衣人侧身避过两枚,第三枚却擦颈而过,划出一道血痕。他怒极反笑:“好一个‘寒髓针’,今日我便领教!”
他不再迟疑,青铜哨送至唇边。
“呜——”
一声低沉哨音划破夜空,如鬼哭,如狼嚎。
刹那间,四面八方传来窸窣之声,树影晃动,至少十道黑影从林中逼近,呈合围之势。
凌风握紧短刀,嘴角却扬起一抹冷笑:“来得好,我凌风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忱音站到他身侧,银针在指间轻颤:“这一次,你我并肩。”
月光终于从云层缝隙洒下,照在两人身上,映出两道孤绝的身影。
而远处,更多黑影正从雾中浮现。
凌风剑势微滞,凌尘趁势进击,剑锋直指咽喉。就在此刻,一支漆黑羽箭破空而来,直取忱音心口!凌风瞳孔骤缩,竟弃剑飞身挡去——箭矢贯穿肩胛,鲜血喷涌。
“住手!”他嘶声厉喝,“若她死,和亲毁,边关百万生灵皆因你我而葬!”
黑衣人怔住,剑尖微颤。他缓缓收剑,转身踏入风雪:“也罢,我不会乘人之危,今日我不为难你们,但若有来日,我必踏平王庭,焚尽这所谓忠义!”
风雪吞没背影,唯余剑痕深深刻入地面,如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荒道重归寂静,唯余冰屑如星,铺满古道。那灰袍男子尸身旁,一滴泪痕落在冻土之上,竟未凝冰,反而渗入地底,泛起微弱的幽蓝光晕。光晕如脉搏般轻轻跳动,悄然蔓延,顺着地缝蜿蜒成一道古老符纹的轮廓。
冰层下传来低沉嗡鸣,仿佛有某种沉睡之物正被唤醒。
远处雪峰震颤,一道裂隙缓缓张开,幽蓝光芒自地心透出,映亮了半边天际。
喜欢墨染相思覆流年请大家收藏:()墨染相思覆流年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