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风铃声 第50章 锈蚀的栏杆

“黄嫣！”叶哲的声音卡在喉咙深处，嘶哑得变了调。他一步跨上两级台阶，腐朽的木梯发出痛苦的呻吟。拐角上方那扇破旧的门在她身后合拢，光线彻底隔绝，只留下呛人的灰尘在黑暗中浮动。 他冲上最后几级台阶，用力推开那扇门。昏暗的楼道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他追过去，一把拉开沉重的铁门。 天台上空无一人。风裹挟着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远处珠江特有的水汽和城市模糊的喧嚣。她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留下任何痕迹。 叶哲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钝痛。他摊开一直紧攥的手掌，那两个刻着“Y.Z.”的白色塑料药瓶硌在掌心，留下清晰的印痕。楼下，陈叔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远了，“花有重开日”的尾音飘散在风里。 他拖着脚步走向天台边缘。冰凉的铁栏杆触手粗糙，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松动的锈蚀。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指，死死抠住一根栏杆。簌簌的锈屑混着湿气，沾满了他的掌心。暗红的铁锈，像凝固的血。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他混沌的意识。十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闪电撕裂天空，照亮了黄嫣湿透的校服后背——那里，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那片血色，与此刻掌心斑驳的锈迹，在他眼前诡异地重叠、旋转，最终熔铸成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的记忆深处。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那画面，却看到了更多：毕业前最后那个闷热的晚自习，她趴在桌上写题，领口微敞，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清晰地印在锁骨下方，像一条无声的叹息。还有同学会上，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内圈刻着细小的字母……他当时没看清，现在却无比清晰地“看”到，那刻的正是“Y.Z.”——和他药瓶上的一模一样。 楼下又传来陈叔浇花的水声，细细密密，混着远处珠江夜游船沉闷悠长的汽笛。这日常的声音，此刻却像锤子敲打着叶哲紧绷的神经。 他不能再躲了。十年，他像个懦夫一样缩在回忆的茧里，用对罗薇虚幻的执念当盾牌，逃避着黄嫣沉甸甸的注视和付出。那封被他随手塞进黑暗角落的信，那晚黑暗中她无声的注视，还有楼梯间里她彻底熄灭的眼神……都是他亲手造就的废墟。 一股巨大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抓住一点什么，证明那十年并非全是虚妄的尘埃，证明她那些沉默的坚持，曾真实地存在过。 叶哲猛地转过身，视线急切地扫过空旷的天台。雨水在低洼处积起小小的水坑。他的目光最终钉在靠近水塔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旧花盆，盆沿破损，泥土干裂。而就在其中一个倾倒的花盆旁边，一小片顽强生长的绿色撞入眼帘。 是蒲公英！ 他几乎是跌撞着冲过去，帆布鞋踩进积水里，溅起冰冷的水花，差点滑倒。他踉跄着扑到那个角落，蹲下身。 没错，是蒲公英。几株瘦弱的植株从贫瘠的旧土里钻出来，叶片边缘带着被风雨啃噬的痕迹。它们显然经历过不止一次摧残，但此刻，细长的茎秆顶端，竟奇迹般地顶着几个毛茸茸的、尚未完全绽开的白色绒球。 叶哲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柔软的绒球。然后，他的目光凝固在植株的根部。 那里，缠绕着几圈细细的铁丝。铁丝已经有些锈蚀，但明显是人为精心地、一圈圈缠绕上去的，将植株的根部和旁边花盆的碎片紧紧固定在一起，防止它们被风吹倒或雨水冲散。铁丝缠绕的痕迹新旧叠加，显然不是一次完成的。 他认得那种铁丝。是学校维修工常用的那种，又细又韧。很多年前，就在这同一个天台，他笨拙地用同样的铁丝，试图固定住几株他从别处偷偷移栽过来的蒲公英——那是给罗薇准备的，他当时固执地认为，只要蒲公英能在这里成活，飘向远方，就能把他的心意带到她身边。 原来，他当年那些幼稚的、最终被风雨摧毁的“工程”，并非无人知晓。 原来，在他离开后，在他彻底遗忘这个地方之后，有人默默接替了他，用同样的方式，守护着这些微不足道的生命。一遍又一遍，在风雨后重新加固，年复一年，等待那渺小的白色绒球再次鼓起勇气。 叶哲的指尖深深插进花盆旁边冰冷湿润的泥土里，湿泥瞬间填满了他的指甲缝。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在缠绕着锈蚀铁丝的蒲公英茎秆上。帆布鞋湿透的布料紧紧贴着他的脚踝，寒意刺骨。 十年。这沉默的、近乎固执的守护，就是她从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是她笨拙的试探撞上他坚硬外壳后，唯一剩下的、无声的坚持。像这角落里的蒲公英，脆弱，却一遍遍从废墟里站起来。 手指在湿冷的泥土里蜷缩得更紧。掌心的锈迹和药瓶的棱角同时硌着他。天台上，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空旷的水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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