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时序 第11章 代价（上）

推进器以最低功率持续运行，发出如同病重老人呼吸般的嗡鸣。方舟号在虚空中缓慢前行，速度甚至不如某些小行星的轨道运行速率，但至少它还在移动，没有彻底沦为漂浮的棺材。

舰桥内，温度依然很低，但园丁药品提供的额外能源让维生系统维持在基本水平。每个人都裹着能找到的所有保温物——毯子、备用制服、甚至维修用的隔热垫。呼出的白雾在应急灯光下缓缓上升，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墨影坐在信息控制台前，手指在便携终端上快速操作。她在清点损失，不仅是物质层面的，还有更重要的——团队的损耗。

“损失报告。”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但沉重。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她。

墨影调出一份清单，投影在空气中。文字在昏暗中散发着淡蓝色的冷光。

一、人员损失

K-7B：晶体共生体，静默共鸣者个体，火种协议载体。

状态：深度解体性休眠。晶体结构在信息风暴中主动崩解，核心意识碎片转移至凯拉斯额头印记中。

完整恢复可能性：未知，低于5%。

影响：失去主要信息处理与协议解析能力。失去与静默共鸣者网络的直接连接。

林南星：共情者，意识沟通专家。

状态：精神力严重过载。大脑边缘系统多处微小出血，神经连接稳定性下降67%。意识层面出现“信息过敏”后遗症——无法长时间接触复杂情绪场。

恢复预估：基础功能可在三至五天内通过药物稳定，但完全恢复可能需要数个月。期间无法进行高强度精神连接。

苏黎：精神感应者，意识可视化专家。

状态：精神力核心受损。大脑前额叶皮层出现应激性功能抑制，精神力输出上限降低83%。出现短暂性记忆混乱与时间感知障碍。

恢复预估：比林南星更严重。需要至少一周静养，期间禁止任何精神能力使用。完全恢复时间未知。

楚铭扬：首席工程师，技术核心。

状态：重度辐射烧伤。皮肤及浅层组织损伤面积达45%，深层组织受辐射污染。骨髓造血功能受损，免疫系统濒临崩溃。

当前状况：园丁药品已稳定最危险的急性症状，细胞再生中，但全身虚弱，无法进行精密操作。完全恢复需要至少两到三周，且可能留下永久性器官损伤。

岩石：战斗员，物理防御核心。

状态：右臂生物融合系统彻底损毁，更换为园丁能量脉冲融合后的新形态。新生手臂功能未知，存在失控风险。大脑因信息过载出现轻微脑震荡症状。

恢复预估：身体机能可在数日内恢复，但新生手臂需要长期观察与适应训练。手臂可能具备未知能力，也可能存在未知风险。

全体成员：

状态：不同程度的精神创伤、生理疲劳、营养不良。长期处于高压环境导致的应激反应累积。

普遍症状：睡眠障碍、食欲减退、注意力难以集中、情绪波动。

墨影停顿，让信息沉淀。

雷厉率先打破沉默：“所以……我们都废了？”

“不是废了。”青囊接过话，她站在楚铭扬身边，手里还拿着医疗扫描仪，“是付出了代价。每一次超越极限的战斗，每一次不顾生死的选择，都会在身体和意识上留下痕迹。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这些痕迹的总和。”

她走到林南星和苏黎身边，用仪器检查她们的瞳孔反应。“你们俩，现在开始禁止使用任何精神能力，直到我说可以为止。特别是你，苏黎，你的大脑前额叶就像一块被过度拉伸的橡皮筋，再用力就会断。”

苏黎虚弱地点头。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信息风暴的冲击让她对时间的感觉变得混乱，有时候觉得刚才还在暮光行星表面，有时候又觉得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林南星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她的共情能力现在成了负担——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舰桥上每个人的痛苦、焦虑、恐惧，还有那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这些情绪像杂音般涌入，让她难以集中精神。

“南星，试着屏蔽。”青囊指导，“想象你的意识周围有一层过滤网，只允许基础情绪通过，过滤掉细节。”

“我试了……但过滤网有破洞。”林南星苦笑，“K-7B不在了，它以前会帮我稳定……”

提到K-7B，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那个沉默的晶体伙伴，总是悬浮在墨影身边，用温和的共鸣声回应一切。它解析数据，翻译协议，在关键时刻成为桥梁。现在它不在了，化为凯拉斯额头上一个发光的印记，和一个不知能否再次苏醒的可能。

凯拉斯坐在角落，抱着她的玩具石头。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轻声问：“晶体哥哥……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能回答。

青囊走过去，蹲下身，平视孩子的眼睛。“凯拉斯，晶体哥哥的一部分在你这里。”她指着孩子额头上的印记，“它在保护你，也在休息。也许有一天，等它休息够了，你们会再次完整地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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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影继续报告。

二、装备与飞船损失

方舟号本体：

动力系统：主引擎彻底损毁，不可修复。备用推进器效率降低至18%，且能源泄露严重。

护盾系统：完全报废。能量发生器核心熔化，无法修复。

武器系统：磁轨炮过载烧毁；导弹库存归零；激光阵列能量导管破裂。

跃迁引擎：冷却系统崩溃，核心模块受信息污染，强行启动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维度紊乱。

船体结构：多处贯穿性损伤，装甲带完整性仅剩42%。三号能源舱完全暴露于真空。

维生系统：勉强运行，能源储备仅够维持52小时（已延长）。

综合评估：半残状态，无法进行星际航行。需要至少三个月全面大修，且需要大量稀有材料。

个人装备：

雷厉的“撼山”动力甲：能源核心耗尽，关节伺服系统多处故障。修复需要专用零件。

岩石的新生手臂：状态未知，需要长期监测。

所有人的标准作战服/工程服：不同程度破损，防护功能下降。

通讯与扫描设备：大部分过载损坏，仅剩墨影的便携终端和几个基础仪器可用。

墨影关闭投影。

“总结：我们现在是一群伤病员，在一艘快要散架的船上，漂流在敌对势力环伺的星域中。能源即将耗尽，救援希望渺茫。而我们最重要的能力载体——K-7B——几乎失去了。”

她的话像冰块砸在地上，冷硬，真实。

楚铭扬挣扎着想坐直些，青囊扶着他。“但是……我们还活着。飞船还在动。我们还有彼此。”他咳嗽两声，“而且……我们完成了任务。暮光文明……活下来了，以他们自己的方式。”

这句话点亮了什么。

司天辰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开口：“铭扬说得对。我们付出了代价，但也取得了成果。一个文明因为我们——或者说，因为我们带来的可能性——找到了活下去的新路。这不正是我们成为播种人时想要的吗？”

他环视所有人，目光在每张疲惫但依然坚毅的脸上停留。

“代价是沉重的。K-7B的牺牲，每个人的伤，飞船的残破……这些都是真实的痛苦，不会因为‘成果’而消失。”

“但同样真实的是：暮光星系里，现在有两个新生的文明群体，在做着自己的梦。地壳深处和星空远方，都还有生命在呼吸、在思考、在创造。”

“我们播下的种子，真的发芽了。”

“所以，”司天辰的声音变得坚定，“现在不是沉浸在损失中的时候。现在要做的，是清算代价，然后……继续前进。带着这些伤，这些记忆，这些牺牲。”

“因为播种人的工作还没结束。”

“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还有文明在黑暗中挣扎……”

“我们就还要继续播种。”

他的话像一针强心剂。不是消除痛苦，而是给予痛苦以意义。

雷厉站起身——动作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但依旧带着战士的力度。“说得对。哭哭啼啼没用。现在问题是：怎么活下去？怎么修船？怎么摆脱后面那些眼珠子？”他指了指舷窗外那三个园丁信标，以及更远处那个隐形的升华者侦察舰。

墨影重新调出星图。“最近的希望是这里——‘漂流者坟场’。不是名字那么可怕，那是拾荒者网络的一个边缘节点，由几艘报废的殖民船改造而成的小型集散地。距离我们……以当前速度，需要二百八十小时才能到达。我们的能源撑不到那时。”

“除非能找到中途补给点。”楚铭扬盯着星图，“或者……收到救援。”

“岩石发出的求救信号，有多少可能被回应？”林南星问。

墨影计算：“园丁信标的数据流是定向加密传输，只有园丁协会能接收。那个帮助我们的操作员可能看到，但他已经因为‘叛离倾向’被调离一线。他再次帮助我们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三。”

“拾荒者网络呢？托兰说会帮我们联系。”

“信息从暮光星系传到锈蚀星河，再传到可能的救援者那里，再让救援者找到我们……即使一切顺利，也需要至少一百小时。而且前提是，真的有拾荒者愿意冒风险，深入这个现在被园丁、灯塔、升华者多重关注的区域。”

希望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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