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号内部的温度进一步下降。维生系统的能源被严格控制,现在只能维持基础生命支持——空气循环勉强运行,重力模拟在崩溃边缘,温度已降至接近冰点的5摄氏度。每个人说话时,口中的白雾在应急灯光下像幽灵般飘散。
但没人抱怨寒冷。寒冷已经成为背景,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们围坐在舰桥中央,不是坐在椅子上——那些椅子大多在之前的震荡中损坏了——而是坐在地板上,裹着能找到的所有保温物,围成一个圈。中央放着一盏便携式加热灯,那是青囊从医疗设备中拆出的,功率调至最低,只够提供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这是司天辰提议的“反思会议”。不是战术分析,不是求生讨论,而是更深层的:理解他们刚刚经历的一切,理解他们作为播种人第一次正式行动的意义。
“我们从哪里开始?”雷厉搓着手,他脱掉了已经失去动力的“撼山”动力甲上半身,只穿着紧身的黑色作战服,肌肉在低温下微微颤抖。
司天辰环视所有人。他的脸在加热灯的光晕中显得轮廓分明,眼下的阴影很深,但眼神清澈。
“从结果开始。”他说,“暮光文明。我们介入,我们战斗,我们差点全死在那里。现在他们选择了‘双生之路’。我们……成功了吗?”
长时间的沉默。
墨影第一个开口,声音平静而精确:“根据现有数据建模,暮光文明‘双生之路’的存活概率评估如下:大地之根群体(留在行星)存活超过五十年的概率为28%;星空之翼群体(殖民寒影星)存活超过五十年的概率为35%;两个群体同时存活超过五十年、且保持共梦层有效连接的概率为……18%。”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如果我们没有介入,园丁协会执行标准修剪程序,暮光文明被‘保留5%健康个体’的存活概率是……95%。但前提是,那些个体接受园丁的‘移植’,并在新环境中失去作为暮光族的本质特征。”
数字冰冷地在空气中飘荡。
18% vs 95%。
从纯粹的概率角度,他们的介入,实际上降低了一个文明的存活概率。
雷厉骂了一句粗话:“所以那些园丁杂种说得对?我们不是在救人,是在害人?”
“但95%的概率,活下来的是什么?”林南星轻声说,她裹着毯子,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是园丁筛选过的‘健康样本’,是失去了痛苦记忆、失去了家园眷恋、甚至可能失去了……做梦能力的生命。那样的活着,还是‘暮光文明’吗?”
苏黎靠在她身边,接话:“在信息风暴中,我感受到过一个园丁操作员的记忆……他们曾经‘拯救’的文明,有些活下来了,但变成了……空壳。完美,安宁,但没有生命力。像精心修剪的盆栽,永远长不成森林。”
楚铭扬咳嗽两声,青囊立刻把毯子给他裹紧些。他的声音还很虚弱:“我是工程师。工程师看问题的方式是……效率。从效率角度,园丁的做法最优:最小代价,最大确定性成果。”
他抬起眼睛,那双眼因为伤病而深陷,但里面的光还在:“但生命……文明……不是机器。不能只用效率衡量。有时候,一个不完美的、可能失败的‘自主选择’,比一个完美的、确定的‘被安排好的命运’,更有价值。”
“即使那个选择通向死亡?”墨影反问,不是质疑,而是真正想理解。
“即使通向死亡。”楚铭扬点头,“因为至少……那是‘他们’的死亡。不是园丁给的,不是命运强加的,是他们自己选的。工程师也讲究‘自主权’——一个系统如果完全被预设,没有自我调节能力,那么一旦遇到预设外的情况,就会崩溃。文明……也一样。”
岩石一直沉默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新生手臂。那条手臂现在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类似电路板的银色纹路,在加热灯的光下微微反光。
“我在贫民窟长大。”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那里每天都有孩子饿死,病死,被打死。慈善机构来过,想把‘健康’的孩子带走,送到‘更好的地方’。有些孩子的父母同意了……那些孩子再也没回来。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变成了别的人,忘记了贫民窟,忘记了父母,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饿过肚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坚硬的东西:“我父母拒绝了。他们说,宁可让孩子在泥泞里打滚,记住痛苦,记住饥饿,记住自己是贫民窟的孩子……也不要变成一个忘记一切的‘体面人’。我们一家活下来了,虽然苦,虽然痛,但……我们是‘我们’。”
他看向舷窗外,看向暮光星系的方向:“暮光族……现在也是‘他们’了。不是园丁的样本,不是注定灭亡的数字,是他们自己。这就够了。”
青囊从医疗角度补充:“在医学伦理里,有一个核心原则:患者自主权。即使医生的方案生存率更高,但如果患者基于自己的价值观和意愿,选择了另一条路——哪怕那条路更危险——医生应该尊重。因为生命不只是‘活着’,而是‘如何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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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逆鳞时序请大家收藏:()逆鳞时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看向凯拉斯。孩子安静地坐在圈外,抱着玩具石头,额头上的印记温柔闪烁。青囊继续说:“就像这个孩子。如果园丁‘修剪’了她,她可能会在一个完美的环境里‘安宁’地长大,但永远不会知道托兰老师,不会记得第七穹顶区的童年,不会承载K-7B的碎片……她会‘活’着,但她不再是凯拉斯。”
凯拉斯似乎听懂了,小手摸了摸额头:“晶体哥哥……在我这里。还有老师教我的歌……在我这里。如果忘了……我就不是我了。”
孩子的话简单,但直指核心。
司天辰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开口:“所以,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们成功了吗?”
他停顿,让问题悬在空中。
“从‘拯救一个文明免于灭亡’的角度,我们没有成功——他们的灭亡只是延迟,概率依然很高。”
“从‘提供完美解决方案’的角度,我们彻底失败——我们给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问题。”
“但如果我们换个标准……”司天辰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拯救’,而是‘归还’。”
“归还选择权。”
“归还做梦的权利。”
“归还‘成为自己’的可能性。”
他拿起放在身边的小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初火水晶”。晶体在加热灯下,内部的光芒像心跳般脉动。
“暮光族给了我们这个。不是因为他们被我们‘拯救’了,而是因为他们感激……我们让他们找回了这个。”
“找回文明最初的梦。找回‘为何存在’的本真。”
“而他们找回这个的方式,是通过自己的选择——在绝境中,分裂成两部分,却通过共梦层保持一体。这不是我们设计的,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
司天辰合上盒子,看着它:“所以,也许播种人的真正工作,不是‘给予希望’——希望太沉重,太像承诺,而我们无法承诺任何文明一个确定的未来。”
“我们的工作,是‘归还可能’。”
“在文明走到绝路,眼前只剩下别人给的选择时——园丁的修剪,命运的灭亡,或者任何形式的‘被安排’——我们出现,不是给第三条路,而是说:‘等等,也许你们可以自己找路。’”
“然后我们退开,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痛苦,看着他们可能失败……但也看着他们,以自己的方式,成为自己。”
林南星的眼泪无声滑落,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深刻的共鸣:“所以……我们不是救世主。我们只是……守门人?守护‘选择’这扇门,不让它被关上?”
“更像是……拓荒者。”苏黎接话,“在秩序的荒野和混沌的深渊之间,开出一小片……允许生长的土壤。然后把种子放进去,不保证它发芽,不规定它长成什么样,只是……给它一个机会。”
雷厉挠挠头:“我还是不太明白……那我们打仗,受伤,差点死掉,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告诉别人‘你可以自己选’?这听起来……太虚了。”
“不虚。”楚铭扬突然说,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颤抖,但很坚定,“我在修引擎的时候,最核心的原则是什么?不是让每个零件永远不坏,而是让系统有‘容错性’和‘自我修复能力’。因为我知道,完美的、永远不会坏的系统不存在。所以真正的好系统,是当某个零件坏了,整个系统不会崩溃,还能继续运行,甚至……自己长出新的解决方案。”
他看向司天辰:“司老大,做为播种人做的事情,就像是在给宇宙的‘文明系统’增加容错性。园丁的做法是:看到坏零件,立刻换掉,保证整体完美。但代价是……系统永远学不会自己修零件。”
“而播种人,是告诉那个零件:‘嘿,你好像有点问题,但也许你可以自己想办法?’然后整个系统可能会因为这个问题而暂时运行不良,甚至可能崩溃……但也可能,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整个系统进化出前所未有的新能力。”
“暮光文明的‘双生之路’,就是这种‘新能力’。宇宙历史上,有过这样的文明形态吗?一个文明分裂成两个物理上分离的群体,却通过意识层保持一体?我不知道,但我猜……很少。甚至没有。”
“他们可能还是会死。但如果他们活下来……他们将成为一种全新的文明范式。一种可以在灾难中‘分裂求生’却保持统一的范式。这种范式,可能会在未来拯救无数其他面临类似绝境的文明。”
楚铭扬说完,累得直喘气。青囊立刻给他喂了点水。
但他的话说清楚了。
播种人的价值,不是体现在“这一次”的成功,而是体现在……引入变量,允许演化,为整个宇宙的文明生态增加多样性、适应性和可能性。
墨影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便携终端上敲击:“所以从数据角度……我应该调整评估模型。不是评估‘单个文明的存活概率’,而是评估‘播种行为对整个文明生态系统的长期影响’。引入一个变量,可能短期内降低某个文明的生存率,但长期来看,可能增加整个生态系统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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