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丁的翡翠绿眼睛似乎“看”向了司天辰的方向,尽管隔着屏幕和加密协议。
“首先,澄清立场。”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不是来执行‘修剪’的——至少现在不是。园丁协会内部对于如何处理你们,存在分歧。”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选择措辞:
“绝对修剪派占当前决策层的百分之六十。他们认为你们在暮光星系的行为是对‘文明花园’生态的严重污染,主张立即清除。他们派遣的主力舰队,由大审判官莫里斯率领,已经在二十四小时跃迁距离外集结。”
“改革观察派占百分之三十。我们认为……‘修剪哲学’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你们在暮光星系促成的‘双生文明’,虽然存活概率低于标准修剪方案,但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文明形态。这值得观察而非立即抹除。”
“而你属于后者。”司天辰说。
“我是改革观察派在第七审判庭的代表。”萨拉丁承认,“但我受制于‘园丁誓言’和指挥链。如果莫里斯的舰队抵达,而我未能采取行动,我将被视为叛徒,我的舰船将被远程锁定,我的意识将被强制上传至‘悔过圣殿’——那是比死亡更彻底的终结。”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所以你需要一个理由。”墨影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因为听觉处理而略显呆板,“一个能让你向上级解释‘为何不立即修剪逆鳞’的理由。”
萨拉丁的翡翠绿眼睛转向墨影的方向:“正确。我需要数据——不是常规的观测报告,而是一个文明在绝对绝境中如何进行自主抉择的完整案例研究。弦歌族,就是完美的样本。”
他调出一组数据流,通过加密通道传输过来。墨影快速分析:
弦歌族母星崩裂时间线预测。
内部派系力量对比分析。
“迁徙”与“仪式”两种路径的技术/哲学基础评估。
以及最关键的一行字:“园丁标准修剪方案:强制统一思想,执行效率最高的生存路径(通常是物理逃亡),成功率85%,但会彻底抹除文明原始特征。”
“你们已经深入弦歌族社会。”萨拉丁继续说,“你们有机会收集到最真实的决策过程数据——分歧如何产生,辩论如何进行,共识如何达成——或无法达成,最终选择如何执行。这些数据,对于园丁内部的政策辩论,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交易条件。”司天辰言简意赅。
“我给你们七十二小时。”萨拉丁说,“在这期间,我会将你们标记为‘低优先级观察目标’,延迟向莫里斯舰队报告你们的精准坐标。同时,我会在黑洞外围建立干扰场,干扰升华者和时序灯塔的部分侦测能力——当然,不能完全屏蔽,那会引起怀疑。”
“我们要付出的?”
“弦歌族自主抉择的完整数据包。包括但不限于:两派的技术细节、哲学论证、内部会议记录、投票过程、最终执行影像。我需要看到一个文明即便是在绝境,但依然完全自由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选择。”
医疗舱里一片寂静。
青囊停止了手中的医疗操作。楚铭扬从数据屏前抬起头。岩石在治疗床上艰难地转动眼珠。墨影的手指悬在控制键上方。
司天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们拒绝呢?”
“那么莫里斯的舰队将在二十四小时后抵达。他们会先‘修剪’弦歌族——因为弦歌族选择了‘非存在路径’(仪式派的主张),这违反了园丁的核心教义。然后,他们会清除你们。升华者也会在同时发动狩猎,时序灯塔会记录一切但绝不干预。”萨拉丁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们生存的概率,根据我的计算,低于百分之三。”
“如果我们接受,”司天辰睁开眼,“就等于在帮助园丁——我们的‘敌人’。”
“你们在帮助一个园丁内部的改革者。”萨拉丁纠正,“以及……在帮助弦歌族获得七十二小时的自主时间。没有我的掩护,他们连明天的日落都看不到。”
他停顿,翡翠绿眼睛的光芒似乎微微加深:
“我知道你们的理念。‘播种人’,守护文明自主选择的权利。现在,弦歌族正在选择。你们可以站在远处,看着他们被园丁修剪,选择权被剥夺;或者,你们可以接受这笔交易,用一份数据报告,换取他们七十二小时的自由——以及你们自己继续播种的机会。”
“这份数据也可能被用来完善园丁的修剪技术。”墨影冷冷地说,“未来更多的文明可能因此失去选择权。”
“也可能被用来证明‘自主选择’能产生更健康、更多样的文明生态。”萨拉丁回应,“改革观察派需要证据,否则我们永远无法在议会中与绝对修剪派抗衡。你们的数据,可能是撬动五百万年僵化理念的那根杠杆。”
长时间的沉默。
司天辰走到医疗舱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那颗垂死的行星。弦歌族的最后六小时倒计时,还剩四十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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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逆鳞时序请大家收藏:()逆鳞时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想起记忆守护者的话:“我们只需要被记住……记住我们曾经做出过选择。”
他也想起暮光星系的托兰,想起那双在绝望中依然选择分裂文明的眼睛。
如果园丁现在降临,弦歌族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墨影,”司天辰没有回头,“分析他的通讯信号。我要知道他是不是在说谎。”
墨影已经在那做了。她的手指在独立控制台上快速跳动,屏幕上的数据流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
三十秒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罕见的惊讶:
“他的舰船……有自我改造痕迹。不是园丁标准制式。他拆除了‘强制服从协议’的七个硬件模块中的三个,剩余四个也有被破解的迹象。他在冒险——如果园丁总部远程检测,会发现他的船‘不纯净’。”
她看向屏幕上的萨拉丁:
“你在违反你自己的誓言。”
萨拉丁的翡翠绿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微小的波动——不是情绪,更像是数据流的短暂紊乱。
“是的。”他承认,“我在冒险。因为我相信……园丁的道路,可能走错了。五百万年来,我们修剪了无数‘病变文明’,维持了花园的‘纯净’。但花园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单调。我们失去了什么?我们可能……修剪掉了宇宙最宝贵的可能性。”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我需要证据。你们的数据,可能是证据。也可能是我的死刑判决书——如果绝对修剪派认为我在‘污染’园丁的纯洁性。所以,这是一场赌局。我赌改革观察派能利用这些数据推动改变。你们赌……我能暂时保护弦歌族和你们自己。”
司天辰转过身,面对屏幕。
他的目光扫过医疗舱里的每个人:青囊眼中的忧虑,楚铭扬的紧张,岩石的痛苦,墨影的警惕。
还有他自己心中那个播种人的誓言:守护选择权。
“我们接受。”司天辰最终说,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无论数据结果如何,你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涉弦歌族的最终选择。即使他们选择自我毁灭,那也是他们的权利。”
“同意。我只观察,不干预。”
“第二,不得要求我们主动伤害任何生命——包括弦歌族,也包括我们自己。”
“同意。我只要求数据,不要求行动。”
“第三,数据共享需双向。我们要园丁关于黑洞‘暗涌’的所有观测数据——尤其是关于‘意识信息在视界边缘的行为模型’。弦歌族的仪式派需要这个。”
这次萨拉丁停顿了几秒。
“可以。”他说,“但那些数据属于园丁高等机密。一旦分享,我和你们都会面临更严重的指控。你们确定?”
“确定。”
“那么……交易成立。”
萨拉丁的影像开始模糊。在他完全消失前,最后一句话传来: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现在开始。祝你们……记录到真相。”
通讯中断。
医疗舱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嗡鸣声,和每个人粗重的呼吸。
“船长……”青囊轻声说,“我们真的……要和园丁合作吗?”
“不是合作。”司天辰看向窗外,弦歌族母星正缓缓转向黑洞的黑暗怀抱,“是利用。利用他的掩护,给弦歌族争取时间。利用他的数据,也许能帮仪式派完善他们的‘视界圣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也是在赌……赌园丁内部,真的有想改变的人。”
楚铭扬突然指着监控屏:“岩石手臂的纳米机器又开始活动了!休眠指令正在被解除!青囊,准备第二轮镇静!”
“等等。”岩石用尽力气开口,声音沙哑,“先别……我感觉……手臂在‘消化’刚才的信号……它在学习……”
他的右臂表面,翡翠绿的光芒再次浮现,但这次不是失控的爆发,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规律的脉动。纹路在重组,变得更加复杂。
“它在适应。”岩石闭上眼睛,汗水从额头滑落,“适应了园丁的信号……也适应了楚铭扬的干扰指令……它变得……更聪明了。”
“也更危险了。”雷厉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还在行星表面,“船长,弦歌族的投票还有三十七分钟开始。我们要继续记录吗?”
司天辰看向主屏幕。弦歌族广场上,两派人马正在向中央高塔聚集,光芒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彩雾。
“继续。”他说,“记录一切。因为现在……”
他的目光投向黑洞的方向,那里,萨拉丁的舰船“修剪者之刃”正静静悬浮在吸积盘的阴影中,像一只等待时机的翠绿色眼睛。
“现在,我们不止在为弦歌族记录。”
“也在为一场持续了五百万年的理念战争……收集证据。”
倒计时:
弦歌族投票:三十七分钟。
园丁主力舰队抵达:约二十三小时。
萨拉丁的掩护时限:七十二小时。
而重生号上,每个人的心中,都多了一个翡翠绿色的影子。
那是审判官的眼睛。
也是变革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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