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时序 第6章 窥视者

货舱内沉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枚冰冷的黄铜望远镜静静地躺在司天辰的手中，却仿佛蕴含着灼人的热量，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楚铭扬探测器上跳动的读数，苏黎肯定的感知，都指向一个结论——这绝不仅仅是船长的遗物，更是他留下的、至关重要的信息载体。

“里面有东西！”楚铭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他小心地将探测器的探头在望远镜筒身来回移动，“能量信号非常独特，集中在调焦机构内部，像是……某种加密的能量签名？或者微型的……存储装置？”技术人员的本能让他恨不得立刻找来工具将其拆解。

“别乱动！”雷厉低沉的声音立刻制止了他。雷厉始终如同磐石般保持着最高警惕，即使在发现关键物品的兴奋时刻，他的主要注意力依旧分配在周遭环境上。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断扫视着货舱昏暗的角落、通往甲板的楼梯口，以及那几个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酒精桶。“情况未明，任何冒失操作都可能损坏证据或触发未知风险。”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着无声的步伐，再次快速检查了货舱的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确认绝对安全后，才将目光投向那枚望远镜。“司天辰，先收好。我们必须假设干扰我们观测的那股力量，或者之前柳先生笔记里提到的‘那些在裂缝边拾荒的家伙’，也可能在寻找这东西。此地不宜久留。”他引用了柳牧洲手稿中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代称。

司天辰点了点头，强压下立刻研究望远镜的冲动。他深知雷厉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将望远镜小心地放进随身背包一个加了软垫的内袋里，拉好拉链。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他的肩头——这不仅是一件古董，更是一位船长跨越百年的嘱托。

“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仔细检查它。”司天辰低声道，“回船长室。那里相对封闭，也方便我们对照航海日志。”

众人点头同意。雷厉打头，司天辰紧随其后，楚铭扬、苏黎和林南星依次跟上，沿着陡峭的楼梯重新回到主甲板。

甲板上，浓雾似乎比之前更加粘稠了，能见度进一步降低，湿冷的雾气缠绕着桅杆和缆绳，如同鬼魅的触手。死寂依旧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他们几人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突然，打头的雷厉猛地停下脚步，举起了右拳——“停止，隐蔽！”手势干脆利落。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就近寻找掩体，蹲下身来。雷厉本人则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到船舷旁一个堆放缆绳的木桶后面，缓缓探出头，目光锐利如刀地望向远方的海面。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眼睛在细微地调整着焦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气氛瞬间从发现线索的兴奋重新拉回到了极致的紧张。

过了足足两三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缩回身子，对悄悄靠近的司天辰打了个复杂的手势：“远处。可疑船只。观察。非救援。非商船。”

司天辰的心猛地一沉。他小心地移动到雷厉身边，接过雷厉递过来的那个从柳牧洲收藏里找到的黄铜望远镜，顺着雷厉指示的方向望去。

透过弥漫的海雾，在波浪起伏的海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帆影隐约可见。

那艘船与他们保持着相当一段距离，既不像路过的商船，更不像看到漂流船后前来救援的样子。它甚至没有悬挂任何明显的旗帜。它的船身姿态很奇怪，似乎……也在观察玛丽·塞勒斯特号？就像一条耐心的鲨鱼，在猎物周围游弋，等待着什么。它的静默和那种保持距离的观察姿态，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冰冷的气息。

“是‘德·格拉西亚号’吗？”司天辰压低声音问，他想起了历史上发现玛丽号的那艘船。

雷厉缓缓摇头，眼神冰冷：“不像。它的船型……有点怪。吃水不深，不像满载的货船。而且你看它的帆索调整，完全是为了保持相对位置和静默，这不是正常航行的状态。”他作为前安保专家的经验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能从细节中读出大量信息。“它在监视。或者……等待。这不像是为了救援或宝藏。”

司天辰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柳牧洲手稿中的一些片段——那些关于“试图将一切异常都纳入冰冷秩序”的隐晦描述，以及对于“观测者”的警告。难道这艘船就是那些所谓的“秩序守护者”？他们已经在监视这里了？

“绝非友方。”雷厉的语气斩钉截铁，尽管他不知道对方具体是谁，但意图绝非善意，“我们时间不多了。无论它是什么，一旦它决定靠近，我们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大。他们不仅要在幽灵船上破解谜团，还要提防来自未知方向的窥视与威胁。

雷厉打了个手势：“加快速度。保持低调。”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脚步更快，动作更轻，迅速而无声地再次进入船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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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注意监听门外动静。阿扬，继续用探测器监控周围能量场，尤其是那艘船的动向。雷厉，你负责警戒窗口和门。”司天辰快速下达指令，然后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再次拿出了那枚望远镜。

现在，它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走到书桌前，将望远镜放在摊开的航海日志旁。煤油灯昏黄的光线洒在温润的珍珠母贝和黄铜上，泛着古老的光泽。

司天辰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镜筒。

“等等。”苏黎忽然轻声阻止，她上前一步，眼神凝重地看着望远镜，“情绪……非常浓烈。尤其是……当它回到这里的时候。”她指的是船长室。

司天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仿佛不是在触碰一件物品，而是在开启一个沉睡了百年的灵魂封印。他的手指终于缓缓握住了望远镜的镜身。

就在他指尖与冰凉的黄铜接触的瞬间——

一旁的苏黎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她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双手猛地捂住了心脏的位置。

“呃！”她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阿黎！”林南星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扶她。

“别碰我！”苏黎罕见地尖声阻止，声音带着极强的颤音，“太……太强烈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

她紧闭双眼，睫毛剧烈颤抖，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情感冲击。几秒钟后，她才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带着一种奇特的回响，像是在复述某个灵魂最后的执念：

“找到它……”

“……理解它……”

“……告诉他们……”

“……真相……”

“……不是我们的错……”

“……莎拉……索菲亚……”

最后几个名字，她几乎是泣不成声地念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爱与眷恋，以及那份至死未能释怀的、沉甸甸的冤屈。

这强烈的情感爆发，虽然短暂，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船长布里格斯那跨越时空的执念，在这一刻，通过苏黎的感知，无比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不是简单的遗愿，这是一个男人、一位船长、一个丈夫和父亲，在命运发生不可逆转的巨变时，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关于责任与清白的呐喊。

司天辰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低头看着这件物品，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我们会的，布里格斯船长。”他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我们会找到它，理解它，并告诉世人真相。”

他不再犹豫，开始仔细检查望远镜。他再次尝试旋转调焦钮。和之前一样，旋转到底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不像光学限位，更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发。

他仔细观察调焦钮的基座，发现了一圈极其细微的缝隙。他用指甲小心地尝试撬动。

果然！

那一小圈黄铜底座竟然被他轻轻地、旋转着拧了下来！里面根本不是光学镜片，而是一个被小心塞满、用油布包裹的细小中空空间！

司天辰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用颤抖的手指，小心地从里面取出了那卷油布。

它很小，很轻，却仿佛重逾千斤。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卷小小的油布上。

窗外，浓雾依旧。远方，那艘神秘的船只仍在无声地游弋。

但此刻，“逆鳞事务所”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卷来自1872年、承载着最后真相的油布之上。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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