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结束时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消退。
墨影最先恢复过来——不是因为她体质最强,而是因为她的神经有一半已经和飞船系统直连。当可能性号从流光溢彩的时空隧道中挣脱,重新跌入正常宇宙的冰冷怀抱时,她的左耳后侧植入体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系统正在以最高优先级处理外部环境数据,强迫她的意识提前清醒。
她睁开眼睛,看到主屏幕上的景象正在缓慢稳定。
舷窗外,扭曲拉长的星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逐渐恢复成遥远而冷漠的光点。但有一种“痕迹”留了下来——跃迁通道闭合时残留的时空涟漪,在飞船周围的虚空中荡开一圈圈几乎不可见的波纹,像是宇宙在叹息。
舰桥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控制台上零星的指示灯和生命维持系统显示屏发出幽绿或暗红的光。那些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勾勒出疲惫的轮廓。
司天辰躺在中央的船长座椅里,整个人被复杂的医疗固定装置包裹。他的右半身覆盖着半透明的生物凝胶,凝胶下方能看见狰狞的烧伤痕迹和新生组织的粉红色。一个呼吸面罩遮住了他的口鼻,每次呼气都会在透明塑料上结出一层薄雾,然后在下一次吸气时消散。他的左眼是睁着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盯着前方那片正在平复的星空。右眼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绷带边缘渗出淡淡的黄色药渍。
雷厉坐在武器控制台前——如果那还能被称为“控制台”的话。那是一片由生物质管道和晶体板拼接而成的怪异结构,表面流动着幽蓝的光芒。他的一只手按在上面,手背上能看到冻伤愈合后留下的暗红色斑块。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从跃迁开始前就这样,像是要用手掌的温度确认这个陌生的武器系统还“活着”。
岩石站在舷窗边。他的右臂依然锁在那个深紫色的晶体容器里,容器表面此刻黯淡无光,只在最深处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脉动。他用左手撑着窗框,手背上青筋凸起。窗外流逝的星光在他脸上投下快速移动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沉默的脸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青囊刚从医疗舱走出来。她身上的白大褂沾着各种颜色的药渍——翠绿色的园丁生物修复剂、银白色的晶匠族镇痛胶、还有她自己调配的、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混合药膏。她的眼圈很重,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地维持司天辰和楚铭扬的生命体征,几乎耗尽了她的精力。
楚铭扬坐在副驾驶位,脑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他的眼睛半睁着,但瞳孔没有焦点。偶尔,他的嘴唇会轻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公式或坐标。脑损伤的后遗症让他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清醒时能进行复杂的逻辑思考,恍惚时会看到破碎的时间片段——过去、未来、可能、不可能,所有的影像混杂在一起涌入脑海。
苏黎和林南星坐在舰桥角落的精神感应区。那是两把特制的座椅,周围环绕着八根静默共鸣者风格的晶体柱。她们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弦歌族终极和弦的余波还在她们意识深处回荡,像远山的回音久久不散。她们需要时间消化那些跨越维度的共鸣,也需要时间用精神力量抚平团队在黑洞边缘承受的创伤。
凯拉斯趴在会议桌旁睡着了。孩子瘦小的身体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左手搭在桌面上,手背上的印记在昏暗中发出极其微弱的紫色光晕。那是K-7B的碎片与静默共鸣者知识融合后的痕迹,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节奏明暗交替。
墨影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扫过每一块显示屏上的数据,扫过这艘刚刚经历了自杀式逃亡、现在还散发着金属疲劳和能量过载焦糊味的飞船。
她的手指在主控制台上滑动,调出汇总报告。
能源储备:37.2%,且还在以每小时0.3%的速度被维生系统和基础船体修复消耗。
武器系统:除两门近防能量炮因过载需要彻底检修外,其余所有攻击性武器弹药库存为零。防御护盾最大强度只能维持在标准值的18%。
医疗物资:镇痛剂存量7%,抗生素存量3%,生物凝胶存量0.5%,外科手术套件严重缺损。
生态循环:空气净化系统滤芯已连续工作超过设计寿命300%,二氧化碳浓度正在缓慢爬升。水循环系统检测到三种有害微生物超标。
人员状态——
她正要细看,一个刺耳的蜂鸣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是警报。是通讯请求。
但这不是常规的请求信号。这个信号粗暴地挤占了所有通讯频段,强制切入了飞船的主系统。控制台上代表破烂王专用加密频道的指示灯——那颗暗红色的、平时几乎不会亮起的指示灯——此刻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剧烈闪烁,像一颗被强行移植到金属面板上的、正在痉挛的心脏。
墨影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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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烂王的全息影像在舰桥中央炸开。不是平稳地浮现,是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画面般剧烈闪烁、抽搐着出现。影像背景不是他通常待的杂乱仓库,而是一个剧烈震动的空间——能看到背景中金属墙壁在扭曲,火花四溅,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奔跑。
“听着!没时间废话!”
破烂王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沙哑、急促、背景音里夹杂着金属撕裂和能量武器开火的尖啸。他的机械义眼猩红的光芒在闪烁的影像中格外刺眼。
“第一个任务现在正式下达。”他语速极快,几乎不给人思考的余地,“活着抵达那个坐标——这点不变。但途中,你们必须完成至少三次‘有效播种’。”
一份数据包强行涌入可能性号的主机。墨影看到屏幕上瞬间弹出数百条标准定义:
有效播种判定标准(拾荒者网络 ver. 7.3):
目标文明必须处于“存续关键节点”(濒临灭绝/重大抉择/技术突破瓶颈)。
播种人干预必须提供不少于三种“非强制性存续路径选项”。
目标文明必须自主选择其中至少一种路径并开始执行。
该选择必须在干预后三十日内产生可观测的“文明轨迹偏移”。
偏移量必须达到基准模型的“异数变量阈值”(具体算法见附件)……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公式滚动着。墨影的植入体高速处理这些信息,瞬间得出了结论:这不是简单的“帮助文明”,这是一套严苛的、量化的考核体系。
“标准发给你们了。”破烂王继续说,他的影像因背景的一次剧烈爆炸而扭曲变形,“还有时限——导航数据里标了‘哀叹星云’的引力透镜观测窗口。179个标准飞船日,窗口关闭。逾期,你们就永远别想到达那个坐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用锤子敲进金属:
“因为逾期之后,常规路径会被‘基准辐射潮汐’彻底撕裂。那是观测者机制活跃期特有的宇宙现象,任何已知技术都无法穿越。错过这个窗口,你们要么掉头回来,要么永远在宇宙边缘流浪——如果你们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舰桥里一片死寂。
只有维生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司天辰呼吸面罩有节奏的嘶嘶声。
破烂王的影像向前倾了倾,机械义眼的红光几乎要穿透全息投影的边界:
“还有代价。听清楚了——三次播种,拾荒者网络会远程验证。少一次……”
他咧嘴笑了,那口金属假牙在闪烁的光影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可能性号’的‘成长协议’和静默共鸣者密室的深层权限,将被远程锁死。这艘船会变回一堆会飞的废铁,那些好不容易融合起来的系统会重新解体。你们会失去所有特殊能力。”
“而且——”他拖长了声音,“你们的债务会转移。转移到……某些对你们很感兴趣的买家手里。园丁纯净派?灯塔净光者?升华者狩猎大队?谁知道呢。反正到时候,来找你们的就不会是我这么客气的人了。”
影像开始剧烈闪烁,背景的爆炸声越来越密集。
“我就说这么多。179天,三次播种。做不到,你们就完了。”
通讯即将切断。
“等等。”
声音从船长座椅传来。
很轻,很嘶哑,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
但舰桥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司天辰的左眼从星空上移开,转向破烂王闪烁的影像。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像一颗正在聚焦的镜头。
“破烂王……”他开口,呼吸面罩上的雾气随着他的话语起伏,“你给的时限……和条件……”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青囊立刻想上前,但他用左手——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做了个微小的手势,制止了她。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司天辰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很清晰,“直接去找文明播种……等于送死。你给我们船,给任务……不是真想让我们死吧?”
破烂王的影像稳定了一瞬。机械义眼的红光在司天辰脸上停留了几秒。
“所以?”他问。
“所以……”司天辰深吸一口气,右半身的烧伤因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声音没有颤抖,“给我们一个地方……能‘止血’的地方。能让我们……找到第一颗子弹的地方。要快。”
他直视着破烂王:
“这个地方……算在‘三次’里吗?”
长久的沉默。
只有破烂王那边传来的、遥远的爆炸声和金属扭曲声,以及可能性号内部维生系统单调的嗡鸣。
然后,破烂王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混杂着欣赏和疲惫的笑。
“聪明。”他说,金属假牙在影像中闪烁,“太聪明了,小子。怪不得萨拉丁那老古板都愿意为你们拼命。”
他的影像开始分解成雪花点,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坐标……‘绿径’……信息已发……那里有个烂摊子……收拾好了……算你们一次播种……”
最后的画面里,他抬起那只戴着破烂手套的手,指了指屏幕:
“收拾不好……就当你们的坟墓……省得我麻烦……”
通讯彻底切断。
红色的指示灯熄灭了。
舰桥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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