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空气粘稠而冰冷,仿佛凝固了数百年的阴郁与**。远处摊位那点幽绿的光芒,如同墓穴中飘忽的鬼火,不仅映照着交易双方鬼祟的身影,更将那腰牌上模糊的“吏”字和布袋角落露出的官靴样式,清晰地烙印在司天辰的眼底。寒意,并非来自这地下的阴风,而是从心底滋生——官员与这操纵邪术的团伙果真勾结,这意味着案件背后的水,比他们预想的更深、更浑。
雷厉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侧后方移动,试图追踪那名离去买家的踪迹。林南星则紧张地攥紧了司天辰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诡谲莫测的环境让她本能地寻求依靠。
然而,就在他们的注意力被前方摊位牢牢吸引的刹那,一个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轰然炸响:
“站住!尔等何人?鬼鬼祟祟,在此意欲何为?”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直抵心灵的震慑力。
三人心中俱是一凛,猛地回头。
只见在一条更为阴暗、堆满破旧箩筐和废弃杂物的狭窄巷道入口处,站立着一个身影。借着鬼市零星摊位传来的、摇曳不定的昏暗光晕,只能勉强看清来人的轮廓。他身材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深蓝色直裰,头上戴着同色的四方平定巾,打扮与这鬼市中常见的落魄书生或不得志的文人并无二致。但当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狂风暴雨中亦不会弯曲的青松,自有一股嶙峋傲骨。他的面容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只能感觉其颧骨微凸,面容清癯,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擦亮的燧石,迸射出锐利、审视,且毫无畏惧的光芒,正直刺刺地落在他们三人身上。
司天辰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此人何时出现?他们竟毫无察觉!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丝毫商贾的算计、江湖客的油滑,或是鬼祟者的惊慌,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和一种……仿佛能涤荡一切污浊的清明正气。
“小心。”雷厉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瞬间就调整了姿态,身体微侧,将司天辰和林南星护在身后大半,右手看似随意地垂下,实则已悄然按在了腰间隐藏的短刃柄上,周身肌肉紧绷,进入了临战状态。他的眼神冰冷如霜,牢牢锁定那个清瘦的身影,评估着对方的威胁程度。
林南星更是吓得低呼一声,整个人几乎躲到了司天辰背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望着那人,小脸煞白。
司天辰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是时序灯塔的探子?不可能,气息迥异。是鬼市的守护者?或是……与那邪术团伙一伙的?但对方那身难以掩饰的正气,又与这阴秽之地格格不入。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站在这等洞察力极强的人面前,任何过度的慌乱或拙劣的掩饰,都无异于自曝其短。
他上前半步,虽未完全脱离雷厉的保护范围,但姿态已然摆出。他对着那清瘦身影拱了拱手,动作从容不迫,用的是略带闽地口音的官话,这是他根据柳牧洲笔记中对明朝嘉靖年间的历史研究,特意准备的伪装,“这位先生请了。惊扰之处,还望海涵。我等乃是南边来的行商,初到宝地,听闻此处夜市别具一格,颇有些新奇玩意,故来开开眼界。不知先生有何见教?”司天辰的语气平和,措辞谨慎,试图将自己定位成好奇的、或许有些冒失的外来客商。
那清瘦男子闻言,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他并未回礼,目光反而更加锐利,如同手术刀般剖析着司天辰的每一丝表情:“行商?”他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观尔等形迹,步履沉稳,落地无声,眼神锐利如鹰隼,四下逡巡,分明是训练有素之辈,倒不似寻常逐利商贾。更兼对此地阴秽邪祟之物毫无惧色,反而窥探甚切,紧盯那贩售阴器之摊……尔等,究竟意欲何为?”
他每说一句,司天辰的心就沉下一分。此人观察之细致,判断之精准,远超常人!绝非等闲之辈!
就在司天辰急速思考如何应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时,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带着一丝温润暖意的意念,如同穿越了无尽迷雾,悄然触碰到他的精神感知边缘。是苏黎!
远在棱镜山庄,正在青囊精心调配的安神香薰中静养的苏黎,似乎被这股跨越时空传递而来的、纯正而强大的“气场”所触动。她的感知尚未完全恢复,此刻传来的信息模糊而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本质:
“……司辰……那人……心……心光……好亮……像……像琉璃……无尘无垢……正直……没有……阴霾……”
这感知来得太是时候了!司天辰心中瞬间大定。苏黎的感知虽不清晰,但其传递的核心信息无比明确——此人内心光明磊落,正气凛然,绝非奸邪之徒!这极大地排除了对方是敌人的可能性,甚至,其本身的“浩然正气”可能对苏黎的精神恢复都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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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辰深吸一口气,迎着对方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脸上的“商人”面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与坦诚:“先生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他微微苦笑,语气变得沉肃,“在下等的些许伪装,在先生面前,确是班门弄斧了。实不相瞒,我等并非寻常商旅。近日京城之内,屡有官员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等受友人所托,暗中查访,听闻此地鬼市或有线索,故冒险前来,望能寻得蛛丝马迹。”
他刻意将“官员失踪”这四个字咬得清晰,同时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这是一次冒险的试探,赌的是对方对此事的关注度。
果然,那清瘦男子眼中精光爆射,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他脸上的讥诮之色瞬间被一种深沉的凝重所取代,但他并未立刻相信,反而向前逼近一步。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无形的、名为“浩然正气”的压迫感骤然增强,仿佛化作实质的山岳,笼罩在三人头顶,连呼吸都为之一窒。雷厉按着短刃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眼神更加警惕。
“官员失踪?”男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愈发显得沉重,“尔等又是受何人所托?查访此事,意欲何为?莫非……与那失踪官员有所牵连?” 他的问题如同连珠炮,每一个都直指核心,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
司天辰感到压力倍增,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他挺直脊梁,目光坦然与之对视:“受托之人,身份特殊,请恕在下不便明言。但我等查访此事,一为友人尽义,不负所托;二则……”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再次扫过远处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幽绿摊位,语气中带上了沉痛与愤慨,“不忍见朝廷命官,为国效力之身,竟遭此等魑魅邪术所害!更不愿此等藏污纳垢、以邪物害人之徒,逍遥法外,继续祸乱京畿,荼毒百姓!”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掷地有声。尤其是最后“祸乱京畿,荼毒百姓”八字,隐隐扣中了传统士大夫“忧国忧民”的核心情怀,更是他基于对海瑞性格的了解,进行的精准投石问路。
男子紧盯着司天辰的双眼,那目光锐利得似乎要穿透他的瞳孔,直窥其灵魂深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只有鬼市深处不知名角落传来的、如同冤魂低泣般的风声,更添几分阴森与紧张。林南星连大气都不敢喘,雷厉的呼吸也调整到了最轻微的状态,全身感官提升至巅峰,防备着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
这短暂的沉默,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男子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丝,那凌厉如刀锋的目光也略微收敛,但语气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巧言令色,未必真心。然,尔等既言查案,观方才行径,可有所得?”这已是松动的迹象,他愿意听听“线索”了。
司天辰心中暗松半口气,知道这是获取对方初步信任的关键一步。他不再犹豫,压低声音,将方才所见——那腰佩“吏”字牌、形迹可疑的买家,摊位老者脚边露出的明显属于官靴的样式,以及那摊位上几件散发着浓郁怨念与不祥气息的“阴器”的特征——简明扼要,却又重点突出地描述出来。他只是客观陈述现象,隐去了自身穿越的来历和寻找“魂玉”修复山庄的真实目的,将动机完全锚定在“调查官员失踪案”上。
那男子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在眉心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脸色也越来越凝重,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寒霜。他显然也掌握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线索,司天辰的描述,与他的某些怀疑不谋而合,相互印证,拼凑出更清晰的危险图景。
“……依在下浅见,”司天辰最后总结道,语气沉重,“那摊主所售之物,名为‘阴器’,实乃以邪法炼制,沾染诅咒与亡魂怨念的不祥之物。寻常人接触,轻则霉运缠身,重则精神恍惚,家宅不宁。若有官员以此等手段构陷同僚、排除异己,或为满足一己私欲而行不法之事,则朝纲紊乱,法纪无存,其祸……甚于猛虎饿狼!”
“哼!”男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这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愤怒、痛心与无奈,“岂止是猛虎饿狼?此乃蛀空国家栋梁之蠹虫,败坏朝廷风气之毒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鬼市的污浊空气与胸中的块垒一同压下,再次抬眼看向司天辰时,眼中的锐利虽未减少,但那纯粹的敌意和审视已经淡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带着沉重责任的探究。“你倒有几分见识,非是那等只知逐利、不明是非的庸碌之辈。”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或许是出于对案件真相的迫切,或许是对司天辰等人表现出的“正义感”的初步认可,他压低声音,透露了更多信息:“不瞒尔等,我……亦在暗中查访此事。近日确有多位官员离奇失踪,案情蹊跷,绝非顺天府所言的‘暴病’、‘意外’所能解释。我观此地鬼市,阴气森森,藏污纳垢,绝非善地。那贩卖邪物之团伙,恐与失踪案脱不了干系,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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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逆鳞时序请大家收藏:()逆鳞时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却字字千钧:“……与朝中某些位高权重、却心术不正之人,有所勾连!”
他终于透露了部分实情和核心判断!这表明,他至少暂时认可了司天辰他们作为“调查者”的身份,并将他们视为了可能的信息来源,甚至是潜在的、有限的合作对象。
“先生明察秋毫,心系社稷,在下佩服。”司天辰适时地奉承了一句,态度更加恭敬,随即顺势问道,“不知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此事牵涉既广,敌暗我明,若先生不弃,我等或可略尽绵薄之力,互为奥援。”
海瑞深深地看了司天辰一眼,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此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谋定而后动,切忌打草惊蛇。当前首要,在于获取确凿实证,方能一击即中,铲除毒瘤。” 他看了看司天辰,又扫了一眼始终保持高度戒备的雷厉和一脸怯生生的林南星——如今她这副伪装显然是起了作用——语气带着警告,“尔等身份不明,动机存疑,本不该与尔等多言。但观尔等言行,似非大奸大恶之徒,且于此案上,或可互为耳目,探查那伙贼人动向。”
这便是同意进行有限度的、基于情报共享的合作了!
“多谢先生信任。”司天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拱手,“我等定当谨慎行事,若有发现,必设法告知先生。只是……不知日后该如何与先生联络?”
海瑞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周围,确认无人窥听,这才报了一个离鬼市不远、位于相对正常街巷的茶馆名字,以及一个简单的暗号——以特定方式摆放茶壶和茶杯。“若无万分紧要之事,切勿轻易寻我。”他最后警告地看了司天辰一眼,那眼神明确地传递出“若尔等行差踏错,或包藏祸心,那刚峰势必第一个不容!”的意味,随即不再多言,猛地一甩那略显宽大的衣袖,转身便走。清瘦的身影步伐迅捷而稳健,几个起落间,便已融入鬼市更深沉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当真是来去如风。
直到那强大的压迫感彻底消失,林南星才长长地、心有余悸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小声道:“天呐……这人、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气场太可怕了!我刚才差点以为要被他一口气给吹散了魂儿……比直面那些阴森森的鬼影还吓人……”
雷厉也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肌肉,右手从腰间移开,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他低沉地评价道:“此人是个硬茬子。一身正气,百邪不侵,是条好汉。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他步伐沉稳,气息绵长,看似文弱,实则身负不俗的武艺根基,绝非寻常文人。”
司天辰望着海瑞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久久难以平静。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我们可能……遇到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啊?谁啊?”林南星好奇地凑过来。
“他方才虽未道明,但却自称‘刚峰’。”司天辰的目光闪烁着智慧与震撼的光芒,“结合其刚直不阿的风骨、忧国忧民的情怀、对朝局弊病的深刻洞察,以及那身凛然不可犯的浩然正气……若我所料不差,他便是当今户部主事,海瑞,海刚峰!”
“海瑞?!”林南星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就是那个……那个大名鼎鼎的‘海青天’?上书骂皇帝的那个?!”她在接受历史背景培训时,对这位极具个性的清官印象极为深刻。
“正是。”司天辰肯定地点点头,内心依旧激荡。与历史书中的人物如此近距离接触,并感受到其真实不虚的人格魅力,这种体验远超阅读干巴巴的文字记载。“没想到,竟在此地,以此种方式,遇到了这位千古流芳的直臣!”
雷厉虽然对历史细节了解不深,但“海青天”的名号也是听过的,闻言肃然起敬:“原来是他,难怪有如此气概。”
“海瑞的出现,既证实了此案确实牵动朝堂,也意味着我们面临的局面更加复杂。”司天辰迅速从历史的震撼中抽离,思维回归到眼前的危机,“他怀疑朝中有人与鬼市团伙勾结,这绝非空穴来风。我们的对手,恐怕不仅仅是几个施展邪术的妖道,还可能包括了掌握权力的官员。”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扫视着周围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鬼市:“时间更加紧迫了。海瑞的介入,可能会促使对方加快行动,或毁灭证据。我们必须赶在鬼市散去之前,找到更多关于那个摊主,以及我们所需‘魂玉’的线索!这潭水越来越浑,但也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鬼市的夜,仿佛因海瑞的现身与离去,而变得更加深邃莫测。阴风呜咽,掠过形形色色的诡异摊位和影影绰绰的人影,仿佛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诉说着隐藏在这黑暗之中的秘密与危险。逆鳞小队的明代鬼市之夜,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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