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载着第一批“特级榛子”驶向县城的同时,靠山屯合作社的“战时”状态并未解除。疲惫不堪的社员们短暂休整后,又立刻投入到邮购订单的处理和下一批山货的准备中。
王麻子的账本,成了屯里最受关注的东西。这次突击生产,把合作社家底几乎掏空,也把粗放管理的弊端暴露无遗。晚上,在煤油灯下,王麻子、铁柱、陈卫国、林穗几个人,头碰头地对着账本,开始第一次认真的“成本核算”。
账目摊开,数字触目惊心。
“光是买这批印字的布袋,就花了快八十块。”王麻子指着一条支出,“邮费更吓人,远的像寄到广东,一包榛子邮费比榛子本身还贵!还有,点灯熬油的煤油钱,大伙儿加班加点,虽说补贴还没发,但这笔账得先挂着……”
“人工呢?”铁柱问。
王麻子翻到另一页,上面是他根据工时粗略估算的:“采收、脱苞、分拣、包装……全算上人工,按咱合作社现在的工分值折算,再加上要单独拿出来的那部分‘超额补贴’……这成本就海了去了。”
林穗拿着食品厂的收购价,又算了算邮购的平均单价(扣除邮费后),两下一对比,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照这么算,”陈卫国声音干涩,“咱们卖给食品厂这单,刨去所有成本,可能……也就刚够本,甚至可能还亏点人工。邮购那边,路途近的还能略微有点赚头,远的,纯属赔本赚吆喝。”
这个结果,像一盆冰水,浇在连日奋战的热情上。原来,忙得昏天黑地,竟然可能不赚钱,甚至倒贴?
“怎么会这样?”二楞子瞪大眼睛,“咱东西不是卖出去,钱不是收回来了吗?”
“钱是收回来了,可咱们花出去的成本,算得太粗了。”铁柱盯着账本,眉头紧锁,“以前生产队大帮哄,干多干少一个样,成本是笔糊涂账。现在咱们自己当家,每一分钱、每一分工,都得算清楚。不算清楚,干得越欢,可能亏得越狠,合作社撑不了多久。”
道理残酷,却真实。自力更生,不仅仅是生产出东西卖出去,更是要建立一个能良性循环的经济核算体系。否则,“造血”功能还没形成,就可能先“失血”而亡。
“那咋办?食品厂的订单不接了?邮购不做了?”春来爹急了。
“接!做!”铁柱斩钉截铁,“但不能再用老办法了。得算着干,省着干,巧着干!”
他指着账本:“第一,人工是大头。咱们不能总靠人海战术、熬夜硬拼。得想办法提高效率。比如分拣,能不能做个简单的筛子,先把大小差不多的分开?能不能弄个风车,把最瘪的秕子先吹掉一部分?这样能省下多少人工眼力?”
陈卫国眼睛一亮:“对!土办法有!筛子好弄,风车……可以用手摇的扇车改,原理差不多!我去琢磨!”
“第二,包装和邮费。”铁柱继续道,“布袋印字比手写贵,但更规整,长期看可能还得用。但邮费……能不能和邮局谈谈,咱们量大了,能不能给个优惠?或者,同一地区的订单,咱们攒一攒,一起发货?还有,邮购最远的那些地方,如果算下来实在亏本,咱们要么提价,要么就委婉说明暂时无法供应,不能硬撑。”
林穗点头:“我跟邮局老陈熟,去问问。订单汇总发货,也可以试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铁柱目光炯炯,“咱们不能光靠卖原材料。榛子、蘑菇,卖初级产品,利润最薄,还受制于人。会上不是说过‘加工增值’吗?咱们能不能自己试着炒点五香榛子?或者把蘑菇磨成粉?哪怕一开始只是最简单加工,只要能让咱们的东西变得‘不一样’,卖上价,利润空间就大了。”
这个想法更大胆。加工意味着需要设备、技术、可能还要新的许可。
“设备……”王麻子咂嘴,“哪来的钱?”
“没钱买,就先土法上马。”铁柱道,“炒榛子,用大铁锅就行,关键是火候和配料。蘑菇磨粉,石碾子、石磨能不能用?先小量试试,成功了,再想办法。”
会议开得很晚,但方向渐渐清晰。靠山屯的“自力更生”,进入了更精细、更讲求效益的2.0阶段:从“拼命干”转向“算着干、巧着干”。
第二天,食品厂那边传来好消息:第一批货验收合格,质量甚至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款项将按协议支付。同时,对方采购负责人暗示,如果后续批次能保持同样质量,明年可能会考虑扩大合作。
这个消息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紧接着,邮购的回馈也陆续传来,几乎全是好评,复购和推荐的订单开始增加。虽然核算下来利润微薄甚至部分亏损,但市场的正面回响,证明了他们路子的正确性,也给了他们改进的时间和空间。
改进立刻开始。陈卫国带着几个后生,真的捣鼓出了简易的木框筛网和一台用旧扇车改造的手摇风选机。试用下来,分拣效率果然提升不少,特别是去除秕子和细小杂质方面,节省了大量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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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农民铁柱的1965请大家收藏:()农民铁柱的1965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林穗去找了邮局老陈,软磨硬泡,又出示了合作社日益增长的邮寄单据,终于为合作社争取到了一个“协议客户”的资格,邮费可以享受微小的折扣,并且邮局同意每隔几天派员到屯口集中收件一次,省去了大家跑镇上的功夫。
至于加工尝试,铁柱亲自带队。他们用一口闲置的大铁锅,按照打听来的土法,试着炒制第一批五香榛子。火候掌握不好,第一锅炒糊了;香料配比不当,第二锅味道怪异。直到第三锅,才算有了点样子,炒出来的榛子色泽金黄,香气扑鼻,比生榛子多了风味,也更耐储存。
炒好的榛子分给社员们品尝,获得了一致好评。虽然离商品化还有距离,但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而王麻子的账本,也开始进化。他学着画了简单的表格,分门别类记录各项收入和支出,并尝试进行更精准的成本分摊。每一笔邮购,都单独核算盈亏;每一次集中采收,都记录工时和产出。账目依然粗糙,却逐渐有了雏形。
精打细算、提高效率、尝试加工……这些看似琐碎的努力,像一股股细微的活水,悄然注入合作社这架刚刚启动、还嘎吱作响的“造血机器”。虽然机器仍然简陋,运转依然吃力,但至少,各个齿轮之间,开始尝试着更紧密地咬合,更有效地转动。
土坯种子库终于在秋霜降下前彻底完工了。虽然简陋,但墙体厚实,顶部做了防雨处理,内部也用石灰做了简单防潮。收获的“胭脂米”二代种子,被小心翼翼地装进陶缸,放入库中保存。看着那粗糙却结实的墙壁,和缸中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种子,陈卫国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守护住了某种文明的薪火。
傍晚,铁柱再次站到屯口的高处。夕阳给土坯库、分拣棚、还有远处苍茫的山林镀上一层金边。屯子里,炊烟袅袅,隐约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和妇人们准备晚饭的声响。
与之前那种被围堵的窒息感不同,如今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希望和某种坚定踏实的气息。他们依然穷,依然面临无数困难,土地流转的资金缺口仍是心头大石。但经过这一轮“甜蜜负荷”的淬炼,他们不再仅仅是凭着血勇和朴素的愿望硬扛,而是开始学着用算盘、用方法、用更可持续的方式,去经营他们的合作社,守护他们的土地和种子。
自力更生这条路,没有因为初战告捷而变得平坦,反而因为看到了更远的风景,而显得更加崎岖和漫长。但靠山屯的人们,脚步却似乎更加沉稳了。
因为他们知道,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剩下的,无非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而他们的手中,已经不仅仅只有锄头和拳头,还多了一把或许不够精准、却开始学着拨动的——算盘。这算盘,算的是成本利润,更是未来的生计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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