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科院的第一笔定金,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靠山屯漾开了层层涟漪。那笔钱数额不算巨大,却精准地解了合作社的燃眉之急——支付了拖欠的部分土地流转定金,补上了因突击生产而紧绷的集体资金缺口,甚至还略有盈余,可以用来购置一些必要的、之前不敢想的简单加工工具,比如一口更大的炒锅和几套更趁手的筛具。
更重要的是,这份来自“庙堂之高”的认可,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合作社每一个成员的心里。连最沉默寡言的老蔫巴,在接过铁柱分发的小额“年终结算”(一部分来自山货利润,一部分来自定金预支的劳务补贴)时,布满皱纹的手都微微发颤,嘴里喃喃着:“值了……这一年的累,值了。”
年关将近,靠山屯弥漫着一种与往年不同的气氛。往年是单纯的、因农闲和节庆带来的松弛与期盼,今年则混合着疲惫后的释然、初战告捷的欣慰,以及对未来更清晰的焦虑与谋划。
合作社在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开了个冗长而务实的“年终总结会”。地点就在已经封冻的打坯场上,大家围坐在点燃的几堆篝火旁,火光映着一张张黝黑而认真的脸。
王麻子首先摊开了他那个已经磨破了边角、却记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账本。借着火光和林穗手电筒的光亮,他磕磕绊绊地,向全体社员汇报了合作社成立以来的“家底”:
总收入:主要来自食品厂订单、零星邮购、农科院定金,以及早期零星的工程劳务和山货销售。
总支出:包括种子库建材(砖、水泥部分)、设备购置(二手精选机、炒锅等)、土地流转定金、包装材料、邮费、部分社员健康证费用、以及按新章程结算的工分和超额补贴。
结余:一个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正数的数字。虽然不大,但它是黑色的,不是红色的。这意味着,刨去所有开销,合作社在极度艰难的第一年,没有亏本,还有了微薄的集体积累。
当王麻子念出那个数字时,篝火旁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惊叹声,随即化作更长久的沉默。没有人欢呼,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山上无数次弯腰捡拾,是分拣棚里熬红的双眼,是精打细算到每一分邮费的抠搜,是所有人勒紧裤腰带、把最好的东西拿出去换钱的决绝。
“这钱,”铁柱在沉默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不是天上掉的,是咱们一颗榛子、一朵蘑菇、一粒米,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它证明了啥?证明了咱们这条路,只要肯下死力气,肯动脑子,能走通!”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这点钱,也就是刚让咱们合作社喘过一口气。开春以后,硬仗才真正开始。流转来的地要种,种子要扩大繁殖,山货要继续卖,加工要试着搞,跟农科院那边的联系要保持……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不要人?哪一样不得盘算清楚?”
接下来的讨论,进入了更具体、也更有挑战性的环节:开春的布局。
首先是土地。依靠定金和之前的积累,勉强凑齐了第一批计划内流转土地的租金,但面积比最初设想的要小不少。种什么?怎么种?
“优先保证‘胭脂米’的扩繁。”陈卫国态度坚决,“农科院既然看重,咱们自己也得争气。必须划出最好的地块,用最精细的法子伺候。这是咱们的‘根’,也是将来可能翻身的关键。”
“我同意。”铁柱点头,“但光靠‘胭脂米’不行,它产量低,见效慢。还得有能尽快见效益、养活合作社的。春来爹,你琢磨的沟谷地种早熟杂豆的方案,再说说。”
春来爹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个小本子:“咱们后山背阴的几片沟谷地,土薄,种玉米不行,但种点小红豆、绿豆、眉豆,熟得早,管理好了,产量还行。关键是不跟主粮争地,而且豆子价钱稳,也好卖。咱们可以试试,就当给合作社‘垫底’。”
“山货那边,”林穗接过话头,“邮购的渠道算是初步打开了,但太散,管理起来费劲。食品厂这边关系要维持住,最好能签个长期点的协议。另外,咱们自己炒的榛子,反响不错,能不能小批量试试,也放进邮购里卖?价格能上去不少。”
“加工是个方向,”铁柱表示肯定,“但光靠咱们自己摸索不行。卫国叔,过了年,能不能再去找找周技术员,或者通过他问问农科院,有没有简单农产品加工的技术指导资料?哪怕是最土的也行。”
“还有钱。”王麻子敲了敲账本,“开春买种子、肥料、农药,又是一大笔。现在这点结余,加上可能有的后续山货收入,紧巴巴。农科院剩下的征集费要到鉴定完成才给,远水解不了近渴。”
钱,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这一次,大家讨论的不再是绝望,而是如何“盘活”。
“我有个想法,”二楞子憋了半天,开口道,“咱们能不能……‘借鸡生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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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农民铁柱的1965请大家收藏:()农民铁柱的1965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啥意思?”
“你看啊,咱们不是流转了地吗?虽然不多。开春种‘胭脂米’和杂豆,需要人手。咱们合作社的人肯定优先干这个。可咱们各家自己还有口粮田呢,也要种。两头顾,怕都弄不好。能不能这样:合作社的地,统一安排,记工分,分粮食或者折钱。各家自己的口粮田,也尽量统一采购种子化肥,咱们用合作社的名义去跟供销社谈,说不定能便宜点?省下来的钱,或者多打的粮,也算是对合作社的支持?”
这个想法有些大胆,涉及更紧密的利益捆绑。大家议论纷纷,有赞成的,觉得能集中力量办大事;也有犹豫的,担心自己家地吃亏。
铁柱仔细听着,等议论声稍歇,才说:“二楞子这个想法,是个路子,但不能硬来。我的意思是,自愿结合。愿意把自家部分土地(比如边角地、零散地)纳入合作社统一规划种植合作社需要的作物(比如杂豆、或者试种的其他山货),合作社按标准付租金或者折算股份,收获归合作社统一销售,再分红。不愿意的,完全自愿。合作社统一采购农资,所有社员家庭都可以参加,享受团购价。这样,既能增强合作社的力量,又不强迫,大家自己掂量。”
这个折中方案,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可。具体细节,还需要年后仔细商议。
会议从傍晚一直开到深夜。篝火添了几次柴,火星在寒冷的夜空中噼啪飞舞。每个人都被这具体而琐碎、却又关乎未来生计的讨论深深卷入。他们不再是只知低头拉犁的农人,而是在笨拙地、却是极其认真地,学习如何经营一份共同的事业,下一盘名为“生存与发展”的大棋。
棋局初开,手中棋子有限,棋盘更是充满未知的沟壑与对手无形的围堵。但至少,他们现在有了一个虽然微薄、却实实在在的“本钱”,有了一个虽然简陋、却开始运转的“指挥部”,更有了经过一年淬炼、愈发坚韧的“棋手”之心。
散会时,已是月明星稀。铁柱最后站起身,拍了拍沾了灰土的裤子,望着远处沉睡在雪光下的田野和山林,缓缓道:
“这个年,咱们能过踏实点了。但脑袋里的弦,不能松。开春那盘棋,每一步都得想三步。咱们靠山屯合作社,能不能真正扎下根,开出花,就看接下来这一年了。”
寒风吹过,带着松枝和雪的味道。屯子里,零星的狗吠声响起,衬得夜更加寂静。但这寂静之下,是无数颗心,正为即将到来的春天,默默地、有力地跳动着。
自力更生的根须,在寒冬的土壤深处,继续顽强地向下、向四周蔓延,汲取着养分,积攒着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而那盘关乎命运的棋局,已经摆开,只待春风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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