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了。
清晨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大地提前透出的寒气。枯黄的草茎、裸露的土坷垃、光秃秃的树枝,都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冰晶边儿。风刮在脸上,不再是秋日的凉爽,而是带着凛冽的刀意,一下下剐着人的皮肤。
铁柱蹲在自家那窄窄一溜的自留地边,目光却越过矮矮的土埂,牢牢钉在隔壁李二婶家的田里。那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银光闪闪、方头方脑的玩意儿——那是周明远带来的,叫“电子测量仪”,据说比老辈人传下来的皮尺准得多,也快得多。
那是林穗。
他的穗子。可又不太像他的穗子了。
她身上那件曾经鲜艳如火、带着她体温和皂角清香的旧红棉袄不见了,换上了一身笔挺而单薄的深蓝色工装,布料硬邦邦的,衬得她身形有些僵直。更扎眼的是,她发间那方如同旗帜、如同烙印般的红头巾,也被一顶印着“振兴农业集团”几个白色大字的蓝色鸭舌帽取代了。帽子压住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也似乎压住了她身上那股子天然的、野性的生气。
“穗子,该回家吃饭了。”铁柱吸了口冷气,朝着那边喊道。他的声音一出口,就被干冷的寒风扯得七零八落,传到对面时,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林穗闻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些东西飞快地闪过了,是歉疚?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铁柱没捕捉住。她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那冰冷的仪器,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告:“再等会儿,周经理说了,要赶在土地封冻前,把所有的流转协议都签完。”
那声音,没有往日的温软,像一块淬了冰的铁,又硬又冷,硌得铁柱心口生疼。
这时,满仓娘挎着个篮子,踩着田埂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她瞅瞅田里的林穗,又看看蹲在地头、眉头拧成个疙瘩的铁柱,忍不住咂了咂嘴,凑到铁柱跟前,压低声音说:“柱儿啊,不是婶子多嘴,你可真得上点心了!那姓周的,天天围着穗子转悠,不是送城里的奶油蛋糕,就是送什么夹心饼干。昨儿个傍晚,我亲眼看见,风大,他就把自个儿那呢子大衣脱下来,披在穗子身上了!啧啧,那架势……”
铁柱闷着头,没吭声,只是紧紧攥着锄头柄的手,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满仓娘的话,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耳朵里。他想起三天前,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撞见的场景——周明远姿态闲适地倚着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正将一个包装得极其精美、系着丝带的礼盒递给林穗。当时周明远怎么说来着?哦,说是“进口的科研资料”。
狗屁的科研资料!铁柱心里啐了一口。哪家的科研资料用那么花哨的盒子装着?
夜幕像一张巨大的黑绒布,缓缓罩住了靠山屯。屯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风声掠过屋顶,发出呜呜的哨音。铁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林穗还没回来。炕的另一半,空荡荡,冷冰冰。
满仓娘的话语,周明远那志在必得的笑容,还有林穗日渐疏离的眼神,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块磨盘。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际,院子里传来极轻微的“嘎吱”声,是脚踩在霜冻地面上的声音。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悄无声息地披上那件厚重的老棉袄,趿拉着鞋,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满院落,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寒冷。林穗就站在院子当中,背对着他,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头上,那方熟悉的红头巾又系上了,可此刻看去,那红色却不再耀眼,而是黯沉沉的,软塌塌地耷拉着,边缘甚至有些卷曲,真像秋后被严霜打蔫了的红高粱,失了所有的精气神。
她手里,捧着的正是那本她视若珍宝、父亲留下的《齐民要术》。书页在月光下泛着古旧的黄,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封面,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无声地哭泣,又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穗子,咱们聊聊。”铁柱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夜里的寒气,变得异常沙哑。
林穗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慌忙将书合上抱在胸前,眼神躲闪着:“铁……铁柱哥,你还没睡啊……我,我明天还要早起,去县里开会……”
“是和周明远一起吧?”铁柱突然打断她,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像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话语冲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刻,“你最近总躲着我,电话不接,说话也隔着三层。是不是觉得跟着他,坐小汽车,吃城里糕点,穿呢子大衣,就能过上你想要的‘好日子’了?”
“你以为我想这样?!”林穗猛地抬起头,眼眶在刹那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像绷得太紧终于断裂的弦,“铁柱哥!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咱们屯!周明远说了,他们集团能引进外国的新化肥,能用最好的农药,能让亩产翻一倍还不止!可咱们呢?你看看满仓叔家,为了买开春的种子钱,都快把门槛踏破了!再看看五保户刘奶奶,这个冬天怎么过?守着咱们的老法子,地是有灵性了,可人不吃饭能活吗?明年拿什么交公粮?拿什么换钱给娃娃们交学费?你告诉我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农民铁柱的1965请大家收藏:()农民铁柱的1965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像一把把沉重的牛犁,毫不留情地碾过铁柱的胸口。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闷痛。父亲常常嘱咐的那句“柱儿,记住,地是有灵性的,你糊弄它一时,它报复你一世,急功近利,迟早要遭报应……”的话言犹在耳。可此刻,看着林穗通红的眼眶里那深不见底的焦虑和绝望,看着她鬓角似乎在这短短时日里就添了几根刺眼的银丝,他所有关于土地哲学的道理都堵在了喉咙口。那个曾经在刺骨的冰河里,与他并肩作战、舍生忘死的姑娘,那个眼神明亮如星、浑身有使不完劲头的姑娘,如今却被最基本的生存重担,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心疼,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第二天下午,社员大会在屯中央那间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砖瓦房——屯会议室里召开了。此刻屋子里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的辛辣、老旧棉袄的汗味儿,以及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周明远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
“乡亲们!”周明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屋子里嗡嗡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力,“土地流转,是时代的大势所趋!把地交给集团,每亩地每年保底五百块租金!签合同,当场就拿钱!年轻人,解放了!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可以放心地去城里打工,赚更多的钱!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台下顿时像炸开了锅。有人交头接耳,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满仓娘猛地从长条板凳上站了起来:“周经理,你说得轻巧!土地流转了,年轻人是能走了,那我们这些老骨头咋办?我们这把年纪了,还能去城里搬砖头、刷盘子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锄头刨、汗水浇,说交出去就交出去了?这地,它不只是地,它是咱的根呐!”
“阿姨,您的心情我理解。”周明远脸上微笑着,“但是,时代变了,我们不能总抱着老黄历不放嘛。集中化、机械化、现代化,才是农业的未来。”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坐在台侧角落里的林穗,语气变得格外“信任”,“具体的技术问题和好处,还是请我们集团特聘的顾问,也是咱们屯自己人——小林同志,给大家详细说说吧。她最了解情况。”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林穗身上。
林穗攥着一份打印好的演讲稿,手微微颤抖着。她下意识地抬起眼,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对上了铁柱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痛心,有失望,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看的悲凉。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些泥点的旧布鞋,声音细若蚊蚋,却又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我……我……我觉得……这,这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铁柱坐在人群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崩塌。他想起刚开春时,林穗挽着裤脚,赤脚踩在冰凉的泥水里劳作,把银铃一样的笑声洒在田埂上;想起无数个深夜里,她在昏黄的油灯下,对着父亲那本《齐民要术》和几样土种子,蹙着眉头苦苦思索,眼睛熬得通红,只为能找出让庄稼多结几颗穗的法子。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么清晰,那么温暖。可此刻,从她嘴里说出的这短短几个字,却冰冷、陌生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期盼,彻底击得粉碎。
会议是怎么结束的,周明远又说了些什么鼓舞人心的话,铁柱全然不知。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随着散去的人流,浑浑噩噩地走出了那间让他窒息的屋子。
他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屯子外那条熟悉的水渠边。渠水早已被冻得结结实实,冰面灰白,映出他孤单而扭曲的身影。岸边,几根曾经系在树杈上、用于祈福或者标记的红布条,历经风吹雨打日晒,早已褪成了惨淡的灰白色,在凛冽的寒风中,有气无力地飘动着,像在祭奠着什么。
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过他粗糙的脸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心里的痛早已盖过了一切。
突然,身后传来了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踩在干枯的草茎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是林穗。
她跑得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头上那方重新系上的红头巾被风吹得歪斜凌乱,几缕发丝粘在了她湿漉漉的眼角。
“铁柱哥,我……”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刚开口,就已哽咽难言,“我只是……只是想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我不想再看大家为了一口吃的发愁……我不想再看娃娃们因为交不起学费哭……”
铁柱缓缓转过身,目光沉痛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穗子,”他的声音低沉,却像这土地一样厚重,“你的心思,我懂。你想让大家好,我难道不想吗?”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她泪水迷蒙的双眼,直抵她的心灵深处,“可好日子,不该是卖掉咱们的根、卖掉祖辈的魂换来的啊。地没了,心就慌了,人就飘了,那还是咱们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农民铁柱的1965请大家收藏:()农民铁柱的1965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穿越时光的温柔力量:“穗子,你还记得你和我说的话吗?你说,只要地还在,希望就在。这片土地,它养活了我们祖祖辈辈,它记住了咱们爹娘的汗水,也记住了咱们的脚印……它是咱们的根啊,穗子!你还记得吗?”
“铁柱哥——!”
林穗积蓄了许久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堤。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扑进铁柱宽阔而坚实的怀抱里,脸深深埋在他那件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旧棉袄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令人心碎。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铁柱的衣襟,“周明远……他……他私下找我……他说,如果我不配合他们工作,不帮着说服大家……他们集团就……就要取消原本计划拨给咱们屯的专项扶贫款……那是好几万块钱啊……够多少人家买种子化肥,够多少娃娃交一年学费……我……我不能……让全屯子的人……都没了指望……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铁柱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原来如此,”
但他没有推开林穗,反而用更加有力的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怀中这个颤抖的、承受了太多委屈和压力的身躯。
远处,屯子里隐约传来了几声老黄狗疲惫的吠叫,一声接着一声,悠长而苍凉,像是在催促这对在寒风中相拥的年轻人,天快黑了,该回家了。
而此时,他们脚下,那条看似被坚冰彻底封死的水渠深处,无人听见的冰层之下,一场更猛烈冲击正悄然凝聚。
喜欢农民铁柱的1965请大家收藏:()农民铁柱的1965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