蛐蛐最近烦透了。去父母家的念头像一颗坏掉的牙齿,不去碰,隐隐作痛;去碰,又怕引发更剧烈的酸软。最后,她还是去了,一半是怕母亲胡思乱想,一半是幼稚地觉得“走走路能帮助消化”。
结果,消化不良的何止是食物。
父亲的脸像一块骤然降温的生铁,见她进来,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更无言语。空气里是他惯常的、无声的谴责:“没出息”、“啃老”。蛐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枯坐,直到母亲像想起什么似的,带着点讨好的语气说:“你大姐给你寄衣服了。”
她看了看:两件带帽套衫,一条厚实的奶油色裤子,一件棕色毛衫。颜色都是她喜欢的,质地柔软。这份来自远方的、隔阂中残存的关怀,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旋即又被巨大的疲惫吞没。天色渐晚,她像完成了一场必须出席的仪式,提上衣服和一口砂锅(早就要拿来用的),逃也似的离开了。
夜晚,失眠如期而至。走路消化食物的自我安慰宣告失效,她的肠胃,似乎已进化为某种更冷酷的AI——它不再仅仅根据物理消化的难易来反应,而是开始综合处理那些和食物一起咽下去的、无形的情绪毒素。
更糟的,是内心那阵骤然升腾、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强烈厌恶。她开始无比清晰地憎恨这种循环:每次回来,大脑就像被塞进一台老旧的、充满噪音的粉碎机。
父亲是**裸的“利益型人格”。在他眼里,看不到世俗“成功”的女儿,就像一笔失败的投资,连掩饰嫌弃都嫌费力。他的脸色就是晴雨表,阴沉地写着:“让我白白养活你?没门。” 那份毫不遮掩的冷漠,比直接的斥责更伤人。
母亲则像个心智停留在少女时期的“情绪海绵”兼“信息喇叭”。她渴望陪伴,只要有人听她说话,便是晴天。可她倾吐的,全是未经处理的情绪废料和生活边角料——家里那些不成文的“区别对待”。比如,她曾告诉蛐蛐:“你爸买了最好的新鲜牛肉,给你大哥送过去了。” 而此刻,蛐蛐的冰箱里,正躺着上次从父母家拿回的、已经有些走味的冻牛肉。
知道的越多,越是凌迟。 如果母亲不说,她本可以无知地、略带感激地吃掉那块冻牛肉。可现在,每一口都成了证据,证明自己在这个原生家庭价值序列中的卑微位置。母亲毫无保留的“坦诚”,将蛐蛐变成了一个被迫承装家族负面秘密与隐性不公的情绪垃圾桶。
“我终于明白了,” 蛐蛐在黑暗里想,带着一种绝望的清醒,“我的身体为什么这么难伺候。一个日夜运转的情绪垃圾桶,怎么能指望它光鲜亮丽、运转良好?!”
恨意像藤蔓一样疯长。恨父亲的偏心与势利,恨母亲的口无遮拦与情感勒索。她甚至想起,母亲的母亲(她的姥姥),或许正是被母亲这种以为是伶牙俐齿演说,实际上是消去了自己的福气,姥姥年纪轻轻就离世了。如今,母亲又开始用同样的模式,消耗她这个本就“身弱”的女儿。
断绝关系。 这个念头像一道危险的闪电,划破内心的混乱。似乎只有物理与情感上的彻底切割,才能让这台过载的大脑停止内耗,让这副躯体获得喘息之机。
可她做不到。理智的另一面,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劝诫:“这是对你的考验。如果连这点家庭纷扰都承受不了,被轻易影响,又怎么能接住真正的大运气?福祸相倚,大运背后,往往是大患的试炼。”
道理她都懂。可情感上,她已濒临崩溃。父亲的短视与母亲的混沌,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快平静下来!”她不断地命令自己,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
接下来的两天,她在一种晕眩、恶心、魂不守舍的状态里漂浮过去,像经历了一场没有外伤的内出血。
直到晚上,热澡水汽蒸腾,包裹住她。这是她能为自己做的,为数不多的、洁净的隔绝。 在水里,没有父母的影子,没有陈年的牛肉,没有期待与失望。只有短暂的无重,和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疲惫至极的叹息。
她知道,澡洗完了,身体又会降温,问题依旧在。但至少在这一刻,她让自己,从那个名为“家庭”的、令人窒息的情绪场里,偷得了片刻的、湿漉漉的休战。
喜欢偏偏你不行?请大家收藏:()偏偏你不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