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速的下坠感,让裴炎感觉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了心脏,狠狠的抛向无底深渊。
耳边是猛烈的罡风呼啸,刮在脸上如同冰冷的刀片。
裴炎的身体完全失控,在空中翻滚、旋转,视野里只有飞速上掠、模糊成一片灰暗线条的崖壁,以及下方越来越浓稠、仿佛择人而噬的永恒雾海。
所幸此时裴炎的意识并未完全消散,但也只是如同风中的蜡烛,好像随时都能熄灭。
而且剧痛从四肢百骸和五脏六腑不断传来,尤其是双臂和后背,每一次翻滚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麻痹感从肩背伤口蔓延,与内腑的灼痛、骨骼的碎裂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吞噬他最后的神智。
他努力想集中精神,调动哪怕一丝法力,哪怕只是减缓一丝下坠的速度。
但丹田枯竭,经脉滞涩,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只有丹药化开的微弱暖流在勉强护持心脉,根本无法凝聚起有效的力量。
他试图尝试活动肢体,回应他的只有更剧烈的疼痛和近乎瘫痪般的无力。
这样下去,结局只有一个——坠入下方不知深浅的崖底,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这四周的浓雾,冰冷地包裹着半昏迷的裴炎。
此时他想到了怀中的灵芪貂。
在最后时刻将它召唤出来,是存了一丝微茫的希望,希望借助灵芪貂能够帮助到自己。
但此刻,感受着这几乎要将灵魂都甩出去的恐怖速度,那点希望迅速熄灭。
灵芪貂刚入二阶不久,御空飞行对它而言尚属勉强。
在这等绝境下,它连稳住自身都艰难,如何能帮得了重伤濒死、下坠势能已如此恐怖的他?
“终究……还是到此为止了么……”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裴炎混沌的脑海中闪过,带着不甘,却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尽力了,算计了,也挣扎了,甚至一度看到了摆脱雾青的希望,可最终还是抵不过绝对的境界差距和这突如其来的意外。
修仙路艰,还真的是生死无常。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愈发清晰,意识也因失血、剧痛和失重而逐渐滑向黑暗边缘的刹那——
“吱——!”
一声与往日截然不同、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与焦急情绪的嘶鸣,紧贴着他的胸膛响起。
灵芪貂竟然发出了这种嘶吼声!
裴炎勉强凝聚起一丝即将涣散的神识,模糊地看到——灵芪貂从他破碎的衣襟中奋力探出半个身子,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充满了决绝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它头顶那一小撮平时并不起眼、仅有些许淡金色的茸毛,竟在此时毫无征兆地、由内而外地迸发出璀璨而柔和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古老的、温暖的生命气息。
紧接着,让裴炎惊心的一幕发生了!
沐浴在那金色光芒中的灵芪貂,小巧的身体如同吹气般开始急速膨胀、拉伸!
雪白的毛发变得更加浓密修长,四肢变得矫健有力,体型在短短两三个呼吸间,便从原本仅比手掌略大,膨胀至近乎小马驹大小!
其形态也发生了微妙变化,轮廓更加流畅优美,额间那撮金毛更是光芒流转,仿佛蕴藏着某种神秘力量。
变大后的灵芪貂,四爪虚踏,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与头顶金芒同源的光晕。
这光晕似乎具有某种奇异的力量,不仅稳住了它变身后略显陌生的庞大身躯,更形成了一圈柔和却坚韧的无形力场,将急速下坠的裴炎轻轻托住、包裹。
下坠的速度,陡然一缓!
并非停止,那恐怖的势能依旧存在,但仿佛撞进了一层稠密却富有弹性的无形介质中,那股要将人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的冲击感和失重感,瞬间减轻了大半。
呼啸的罡风也被那层光晕削弱,变得不再那么酷烈难当。
裴炎模糊的意识捕捉到了这不可思议的变化,一直紧绷到极致、濒临崩溃的心神,仿佛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短暂依靠的浮木。
那口强提着的、支撑他不彻底昏迷的气息,终于松了下来。
“小貂……”一个微弱的意念尚未完全成形,无边的黑暗与深深的疲惫便如同潮水般涌上,彻底淹没了他的感知。
在陷入彻底昏迷的前一瞬,他只依稀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挪动、安置在了一个宽阔、温暖且毛茸茸的背脊之上,随即,意识便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
不知过去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
一丝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彼岸的冰凉触感,逐渐渗透进裴炎混沌的识海。
然后便是钝痛,无处不在的、如同整个人被碾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钝痛。
紧接着,干渴、虚弱、各种难受的感觉相继而来……种种属于活着的感知,一点点复苏。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千钧巨石。
裴炎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勉强将它们撑开一条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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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朦胧的、昏沉沉的灰色。
过了好一阵,眼前的景象才慢慢对焦、清晰。
这是一个……山洞?
光线极其暗淡,仅有不知从何处缝隙渗入的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粗糙的岩壁轮廓。
洞顶不高,布满了湿漉漉的苔藓和垂下的根须。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和某种淡淡矿物质的气息,但并不浑浊。
他正仰面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身下似乎垫着一些干燥的枯草和苔藓,聊胜于无。
裴炎尝试动一下,只有右手的手指能极其微弱地弯曲一下。
全身上下仿佛不是自己的,剧烈的疼痛和极度的虚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连转动脖颈都显得无比艰难。
眼珠费力地转向一侧。
一团熟悉的、小小的白色身影,蜷缩在他身旁,正是恢复了正常体型的灵芪貂。
它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原本光滑润泽的毛发显得有些黯淡枯槁,尤其是头顶那撮金色茸毛,此刻颜色浅淡,毫无光泽。
它显然也陷入了深度的昏迷或沉睡之中。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
坠崖……罡风……绝望……金光……变大……托住……温暖的背脊……
是灵芪貂。
在那绝境之中,是它不知以何种方式激发了潜能,变化身形,硬生生减缓了他下坠的势头,并最终将他带到了这个不知位于何处的洞穴之中。
它是如何做到的?那金光和变身是怎么回事?它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会变成现在这般极度虚弱、昏迷不醒的模样?
无数的疑问在裴炎虚弱的心中升起,但旋即被他压下。
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恢复哪怕一丝自保之力。
他无法起身,甚至连从须弥牍中取物都困难无比。
神识同样受创严重,如同布满裂痕的琉璃,稍微动念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且感知范围萎缩到了仅能笼罩自身尺许的地步。
他感觉到那神秘绿色异物在慢慢修复他的神识,但是这个过程看样子短时间内是没有很大的改善。
必须……拿到丹药。
裴炎闭上眼,集中起全部残存的精神,如同在泥沼中挣扎前行,一点点沟通向腰间的须弥牍。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额角渗出冰冷的虚汗。
终于,一丝微弱的神识联系建立。
他没有去动那些可能引起灵力波动的法器或材料,而是首先锁定了几瓶最常用的疗伤丹药,以及……金丝小猴。
微光一闪,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金色身影出现在裴炎手边,正是金丝小猴“小金”。
它似乎刚从沉睡或修行中被唤醒,琥珀色的眼眸中还带着一丝懵懂和茫然,下意识地咂了咂嘴。
但当它的目光落在裴炎惨白如纸、血迹斑斑的脸上,又看到旁边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灵芪貂时,那点茫然迅速被惊慌和无措取代。
它“吱”地轻叫一声,凑到裴炎脸旁,伸出小爪子,似乎想碰触又不敢,然后又看到昏迷不醒的灵芪貂,眼中再次流露出裴炎初遇它时那种无助与依赖交织的眼神。
裴炎心中暗叹。
这小猴灵智颇高,情感也敏感,就是没有什么经历,此刻怕是吓坏了。
他努力凝聚一丝微弱的神念,传递给小金:“别怕……我们没事。看着周围……尽量不要让别的生物靠近这里。”
指令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安抚。
他现在没有那个力气。
小金似乎听懂了,用力点了点小脑袋,虽然眼中惊慌未退,但还是立刻转身,竖起耳朵,警惕地打量起这个昏暗陌生的洞穴环境,小小的身躯微微紧绷。
裴炎这才将注意力放回那几瓶出现在手边的丹药上。
玉瓶冰凉。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用手指勾住其中一个瓶塞,拔开,颤抖着将里面几颗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丹丸倒入口中。甚至来不及细数几颗,囫囵吞下。
丹药入腹,很快化开,熟悉的暖流升起,开始缓慢滋养几乎干涸的经脉和破裂的内腑。
虽然杯水车薪,但终于是有了好的开始。
趁着药力行开的些许力气,裴炎强忍神识的刺痛,再次沟通须弥牍。
这一次的目标,是那几根奇特的“蕴灵根”。
微弱的光芒在洞内一闪,两株不过半人高、通体笼罩着淡淡翠绿光晕的桃都树虚影出现在洞穴空地上。
只是此刻的它们,形似缩小了无数倍,但是枝干虬结,叶片晶莹。
裴炎以意念小心控制着它们的尺寸和形态,让它们分别生长在洞穴入口内侧和自己身侧不远处。
两株桃都树的根须在地下无声蔓延,隐隐相连,形成了一个极其简易、范围仅覆盖洞穴大半区域的隐匿与防护灵气场。
这法阵粗糙得可怜,几乎谈不上什么防御力,其主要作用仅仅是借助桃都树天然的法阵作用,混淆并淡化此地生灵的气息,同时微微调节洞内灵气,使之更适宜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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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这是裴炎能动用的、唯一且代价最小的隐藏手段了。
做完这一切,裴炎已近乎虚脱。
冷汗浸透了破碎的衣衫,与血污黏在一起,冰冷刺骨。
眼前的景物又开始晃动、模糊。
他最后看了一眼依旧警惕张望的小金,和身旁昏迷的灵芪貂,心中稍安。
丹药在起作用,简易的遮蔽也有了。
接下来,就是和时间赛跑,在未知的危险降临前,尽可能地恢复。
守朴观的同门……此刻应该知道消息了吧?
雾青会如何编排自己“临阵脱逃、葬身兽口”的戏码?
石锋、林晨他们会信吗?
陆长老又会如何权衡?
是相信一个同为南陨之地的通脉境镇守,还是为一个已“死”的凝神境弟子追究?
这些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便被更深沉的疲惫和伤势带来的晕眩压下。
现实的冰冷与利益的权衡,在修仙界本是常态。
他此刻无力改变什么,唯有先活下去。
意识,再次不可抗拒地滑向黑暗。
在彻底沉入昏迷之前,他最后感受到的,是口中丹药残留的淡淡苦味,和身下岩石传来的冰凉。
……
镇渊堡,守朴观的据点。
兽潮退去已数日,堡内各处依旧可见战斗留下的痕迹,断壁残垣,血迹未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但秩序已在恢复,伤员被安置,防御在重建,只是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压抑。
守朴观在此的几名弟子,此刻都聚集在一间稍显完好的石屋内。
除了坐镇上方的陆坤陆长老,下方站着石锋、林晨,柳莺以及脸色苍白、气息不稳,被林晨搀扶着的赵松。
赵松胸前裹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显然伤势不轻。
石锋的声音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品出一丝压抑的沉重,他正将当日第五区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向陆坤汇报:
“……雾青前辈换防至我第五区后,正值兽潮间歇将尽。
他下令我等分散驻守,裴师弟被分派至侧翼雾海边缘的裂隙区。
后来兽潮复起,攻势猛烈,我等各自陷入苦战。
约莫在交战最激烈时,裴师弟所负责的区域,接连传来两次异常剧烈的爆炸巨响,声势颇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时雾前辈传音,称那边恐有高阶异兽或异常,他亲自前去查看处置,命我等坚守岗位。
我等当时确实自顾不暇,虽心中担忧,亦无法脱身。
待后来兽潮攻势稍缓,我等勉强击退当面之敌,便立刻赶往裴师弟所在方向。”
“途中遇到正返回的雾前辈。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气息不稳,衣袍略有凌乱。
未等我等开口询问,他便主动言道……”
石锋的语速放慢了些,字句清晰,“言道裴炎师弟不听号令,擅离防区,临阵脱逃。
他追击之时,裴师弟慌不择路,误闯入高阶异兽聚集之处,被异兽群起攻之,已然……坠落天渊巨崖之下。”
话音落下,石屋内一片寂静。
林晨紧抿着嘴唇,脸颊肌肉微微抽动,眼中满是压抑的愤懑与不甘,几次欲言又止,都被身旁的石锋用眼神无声制止。
赵松则是叹了口气,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端坐上首的陆坤,一袭青袍,面容清癯,闻言后眉头缓缓蹙起,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身旁的石制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目光低垂,看着地面某处,半晌没有说话。
石锋的话,条理清晰,只陈述事实,未加任何臆测。
雾青的说法,看似也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临阵脱逃是重罪,坠崖身亡是意外,人死无对证。
但问题在于,裴炎为何要逃?
以石锋等人描述,裴炎此前表现虽有些特异,但绝非贪生怕死、罔顾同门之人。
那两声巨响又作何解释?
雾青一个通脉境镇守,追击一个凝神初期弟子,竟会让其“误入”高阶兽群乃至坠崖?
这未免有些……
陆坤的目光扫过下方四名弟子。
片刻后,陆坤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雾青道友乃千幻门长老,此番亦受镇渊堡调度,担任防区镇守之责。
其言裴炎临阵脱逃,并遭意外……此事,暂无旁证。”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然,裴炎终究是我守朴观弟子。
此事是否另有隐情,眼下兽潮方息,诸事纷杂,且雾青道友身份特殊,不宜即刻深究。”
他看着石锋四人:“你等此番守御有功,亦皆负伤不轻。
眼下最要紧之事,是安心疗伤恢复,稳固修为。
此事,老夫已知晓,你等先行退下吧。”
“陆师叔!”林晨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却被石锋一把拉住手臂。
石锋向陆坤躬身一礼:“是,弟子等明白,谨遵师叔之命。”
说完,暗暗用力,拉着满脸不甘的林晨,又对赵松和柳莺示意,四人缓缓退出了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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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手指的敲击却停了下来。
目光投向窗外,那是天渊巨崖的方向,雾气终年笼罩,深不见底。
此事透露出诸多有疑问的地方,裴炎的消失绝对跟雾青有关,只是这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隐秘。
裴炎只是守朴观的一个外门弟子,对方是一位通脉境的长老,他们之间是有怎样的矛盾?
陆坤思考了很久,他决定背地里去查真正的原因,但是表面上还是不会挑起跟千幻门的矛盾。
毕竟现在追究的话,凭何追究?证据何在?为了一个已死的凝神弟子,去得罪一位通脉境镇守,乃至其背后的千幻门?值吗?
当然不值,如果那裴炎是内门的一位天才弟子的话,说不定他迫于宗门的压力,怎么也要向那雾青多问一些细节。
但是裴炎作为一个外门弟子,还是临时替换而来,为了他而去质疑一个通脉境强者的话,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就要掂量掂量其中的得失了。
但是他要找那雾青说清楚,裴炎临阵脱逃的这个罪名是不行的,这关乎到守朴观的名誉,他相信那雾青绝对会答应给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便是现实。
修仙界的现实,宗门利益的现实。
陆坤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闭上双眼。
将那点微不可察的惋惜与疑虑,深深压入心底。
至少,在明面上,此事……便只能如此了。
石屋外,守朴观四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似乎也带着几分沉重的无奈,慢慢消散在堡内尚未散尽的硝烟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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