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细想,眼前光景忽地流转。
方才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转眼已成了蹒跚学步的小小身影。发顶歪歪扎着两个揪揪,正跌跌撞撞地扑向蹲在不远处的徐寅。
姜婉弯腰护在她身后,笑得眉眼弯弯,双手虚虚地张着,随时准备要接住摇摇晃晃的小人儿。
徐寅一把接住那扑来的小人儿,笑着往空中虚虚一抛,又稳稳兜回臂弯里。
小媛媛被逗得咯咯直笑,银铃似的童音洒满庭院。
姜婉走近,伸指拨了拨女儿头上那对被颠得歪斜的发揪,眼波温柔里带着点嗔怪:“夫君日后还是莫要再上手了,真是糟蹋了我们媛媛的头发……”
她捏着女儿肉嘟嘟的脸颊轻摇,笑问:“是不是呀,小媛媛?”
小媛媛不知听懂了没有,只是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回应着。
徐寅也不恼,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瞧着……也不差呀。”
“那是我们媛媛生得好,”姜婉眼波流转,一句话轻巧堵了回去。
徐蕙立在一旁望着,唇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可笑意还未漾开,眼前光影便是一转。
未容她反应,便见那小姑娘竟已长到了姜婉胸前。怀里还抱着个玉雪可人的胖娃娃,正低头用脸蛋轻蹭,软声唤着:“伟哥儿,乖弟弟……”
“叫姐姐——”媛媛忽地起了意,一字一顿认真教他,“姐——姐——”
可那人儿实在太小,只将拳头塞进嘴里咂得津津有味,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便算是回应了。
姜婉在一旁看得失笑,伸手接过徐伟,拭去他嘴角的水光:“伟哥儿现今还小呢,等他再大些呀,定会追着喊姐姐的。”
媛媛撅起嘴,失落写了满脸,却又很快叉起腰,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同弟弟“商量”:“那你第一个唤的,必须得是‘姐姐’哦!”
后来啊,果真如她所愿,徐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是“姐姐”!
那一幕幕的场景看得人眼热,只是这份美好,终究是迎来了转折。
徐蕙看见姜婉和徐寅大吵了一架——为一对寻上门来的母女。
那妇人牵着个怯生生的女孩,口口声声说孩子是徐寅的骨肉。
而徐寅……默然承认。
那场风波辗转闹了近一年才渐渐平息。可究竟如何平息的,媛媛也不甚清楚,只是那对母女再未出现过。
她只知自那之后,母亲变了。
姜婉变得多疑、易怒,常为一点小事便与徐寅争执不休。那些尖锐的争吵声有时像碎裂的瓷片,猝不及防地溅到她和徐伟身上。
后来听大夫说,母亲得了心病……
场景变换得仓促,徐蕙却总清晰看见——姜婉悄悄拭泪的侧影;不慎对她说重话后,又将她紧紧搂住,一遍遍致歉。
再往后,姜婉的“病”渐渐好了。她依旧是那个慈爱的母亲,对孩子们不尽柔意。
可徐蕙看得分明——她与父亲之间的裂痕早已无法弥合。
光阴流转,万象更迭。
最新的一幕,停在了徐寅书房门前。
徐蕙伸手想要推门,掌心却穿虚而过;她试图向前,一道无形的屏障却冰冷地横亘在身前,将她与屋内的一切生生隔开。
静默中,门内忽地传来姜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老爷,此事……当真再无转圜余地了吗?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啊。”
许久,才听见徐寅的应答,那声音沉得像浸透了夜的寒露:“来不及了,已经没有退路了。”
“有的,”姜婉语气倏然坚决,“你如今便去向陛下陈明一切,戴罪立功,犹时未晚!”
可换来的是徐寅一声厉喝:“够了!”
“主上于我恩同再造,我徐寅岂能做那等背信弃义之徒——”
“背信弃义?”姜婉的声音陡然扬起,字字如刃,“你如今所为,叛的是国,负的是君!这难不成就是你口中的‘义’?”
“再者说,倘若事败,你可曾想过下场?”姜婉声音里缠着细碎的颤意,“伟哥儿尚未成人便要随你赴死。”
“而蕙姐儿呢?即使叶家愿意保她,可顶着逆臣之女的名头,她在夫家该如何自处?这往后半生又该如何煎熬?”
她愈说愈急,字句如急雨落下:“你是他们的父亲啊……为何不能替他们多思量半分!”
“住口!”徐寅骤然打断,声音冷硬似铁,“此局谋划十余载,步步为营,岂会轻易落败?主上算无遗策……”
“算无遗策?”姜婉忽地笑出声来,反嗤他,“若当真算无遗策,当年登临九五的——又怎会不是他?”
此后的话音,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响。无数声音交织着涌来,却再不能辨清一字一句……
周遭景致飞速流转——
再定神时,姜婉已是一身端正命妇装束,徐寅则身着朱紫官服,肃然而立。
徐蕙呼吸一窒:那是宫宴当日二人的穿戴。此时……竟是赴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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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祈君昭请大家收藏:()祈君昭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徐寅目光落在姜婉身上时,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惊愕:“阿婉……你为何还未离开?”
姜婉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苦涩:“我的孩儿皆在此处,身为母亲,我又能去往何方?”
原来,徐寅早已备好一纸和离书,连同送其前往姜家的车马皆已安排妥当。
他暗自打点了一切,便是想着,若真到了事败之日,她已不再是徐家妇,而是姜家女。或许如此,能在那场滔天祸事里,为她争得一线生机。
可这番安排,至多也只能保住她一人罢了。徐伟终究是徐家血脉,这是更改不了的事实。倘若大祸临头,他又如何能幸免?
身为母亲,姜婉又怎忍心独自抽身,眼睁睁将两个孩子留在旋涡中心?
“阿婉,这一生……是我负你太多。”徐寅声音沙哑,眼底盈满愧色,“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孩子们。若有来世——”
“若让你此刻收手,”姜婉忽然截断他的话,抬眼望向他,“你可愿意?”
明知会是那个答案,她仍存着最后一丝期待。
未出意外,就见徐寅缓缓垂首,良久,只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姜婉扯起唇角,像是妥协,又像是终于燃尽的灰凉:“既然选了这条路……那便走到底吧。”
这话是说给他,亦是说给自己。
“只这一世。”她望进他眼底,眸光静如深潭,“也……仅此一世。”
下辈子,莫要再相遇了。
徐寅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青白,眼眶已染上红痕。
半晌,他终于极重地点了下头:
“……好。”
眼前的景象再次模糊晃动,徐蕙心头阵阵发紧。光影明灭之间,再见的是徐寅、姜婉与徐伟倒在血泊之中,了无生息。
她拼了命地向前扑去,想要触碰那些逐渐冰冷的身躯。可四肢如被无形锁链缚住,任凭如何挣扎也无法靠近半分。
她张口欲喊,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唯有在无声的深渊里寸寸崩裂,心如刀剜。
她向前扑跌,重重跪倒在地,却始终未挪动一寸,只能眼睁睁望着至亲躺在冰冷的血泊中。
她颓然垂首,任泪水砸进尘土。
忽地,头顶传来轻柔的声响:
“媛媛,好好活下去。”
“阿姐,我先走啦。”
徐蕙满面泪痕地抬起脸,只见三人并肩立在朦胧光晕里,含笑朝她挥手。
身影渐淡,渐远,终随尘埃共同消散在虚空尽头。
“不要……别丢下我!”徐蕙嘶声哭喊,伸手抓向虚空,“爹、娘、伟哥儿——别留下我一个人——”
“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声音层层叠叠涌来,一遍比一遍清晰,一声比一声沉重,狠狠撞进耳中,碾过心头。颅内的刺痛也随之一阵阵加剧,仿佛有无数细针密密扎进魂魄深处。
四周景象骤然褪去,唯剩刺目白光扑面而来,逼得她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锦花床帷。
徐蕙怔了许久,直到身侧传来叶仕言低低的呼唤,她才终于清醒——
方才一切,是梦。
而梦外的人间,母亲、弟弟、父亲……也确确实实,都已不在了。
“媛媛?”叶仕言轻声唤她,却见她睁着的眼眸里空茫茫一片,寂如枯井,仿佛只余一具躯壳,看得他心口抽疼。
幸而徐蕙给了他回应。她缓缓移过视线,落在他脸上,随后掀开被角,伸手试图撑坐起身。
叶仕言连忙去扶,手掌托住她手臂后,再未松开。
徐蕙坐起后便不再动作,只静静倚在床头,整个人单薄得像张纸,犹如风中残烛。
见她这副情态,叶仕言心头揪紧,却又感到深重的无力——此时此刻,他竟不知该如何将她从这片死寂中拉回来。
正惶然间,他忽地想起一物,眼底倏然亮起微光。
或许……此物能成转机。
“媛媛,你等我片刻,我去取个物件。”
未得回应,叶仕言也只好快步转身。他不敢让她离开视线太久,匆匆从外间案上抽出一封信函,便立即折返。
坐回榻边,他将那封信轻轻放入徐蕙手中:“这是岳母留下的……嘱我务必亲手交予你。”
听闻是姜婉留下的,徐蕙眼中终于起了波澜。她几乎是夺过那封信,急切地拆开,目光死死落在纸页上,读得极慢,极重。
信上字迹清瘦,翻来覆去不过三桩事。
遍遍的歉疚,反复的告别,最后,是不厌其烦的叮咛。
与梦中别无二致,字字句句,皆为让她好好活着。
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那水迹边缘不停发颤,映着持信人身形止不住的抖动。
叶仕言伸臂将她拢入怀中,让那单薄的肩背靠进自己胸膛。
许是寻到了一处可倚靠的岸,徐蕙将脸埋进他怀中,双手紧紧抱住他横在身前的手臂,终是失声痛哭起来。
“哭出来便好,”叶仕言声音低哑,掌心轻抚她颤动的背脊,“我在这儿。”
灯火葳蕤,将单薄的身影映在墙上,拉得细长。烛焰随着哽咽轻轻摇曳,光与影,声与泪,在此刻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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