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色已深如浓墨。凌风带着一身寒气与凝重面色,悄然回府复命。
“大人,”凌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调查后的沉郁,“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得多。属下今日乔装,查访了城中几家不起眼的棺材铺和冥纸店,发现近十日来,私下购置薄棺、草席的数量,比平日激增了三倍有余,且交易多集中在城南那片鱼龙混杂之地。”
他顿了顿,继续汇报:“更棘手的是,属下亲自潜入城南那个破败的窝棚区暗查。那里……不止一处人家在深夜传出压抑的哀哭,门口撒着刺目的石灰粉。更有甚者,已是全家躺倒,奄奄一息,却无人敢、也无人能上报。属下拦住一个想要溜出去请神婆的老汉,那老汉老泪纵横,抓住属下的衣袖哭道:‘官爷,行行好,别报官了……没用的,报上去也是被拉到那等死的地方,还会被邻里戳脊梁骨,骂我们害人精……只能听天由命了……’”
崔羡端坐案后,面前摊开着快班头领下午上报的、关于疫情“初步发现三日,患者约十数人”的文书。听着凌风的禀报,再对比纸上的数据,他的眉头越蹙越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原来,这瘟疫早已在城中,特别是在消息闭塞、医疗匮乏的底层民众和贫民区中,悄然横行肆虐了十几日!根本不是最初上报的三日!
由于最初几日的延误、百姓的恐惧与隐瞒,疫情早已如同地火,在暗处疯狂蔓延,如今才借着棺材铺的异动和城南的哀哭,显露出狰狞的一角。
凌风见崔羡面色沉郁如冰,眸中寒光凛冽,知他心中震怒与沉重,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劝解之言。
崔羡仿佛看穿了他的意图,未等他开口,已抬手打断他。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让你查的异常之人、异常之事,可有线索?”
凌风神色一凛,收敛了情绪,压低声音回道:“回大人,属下已有些眉目。在暗查过程中,城南黑市上,治疗发热的几味紧俏药材,价格被哄抬得极不正常,且来源去向颇为模糊。更可疑的是,这些药材在瘟疫爆发前就被大批量购入。只是……这些线索尚需时间进一步查验,才能确定是否与瘟疫爆发有关。”
崔羡微微颔首,眼中锐光一闪:“继续查,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
“下去吧。”
凌风躬身退下,身影无声地融入门外的黑暗。
待书房重归寂静,崔羡缓缓站起身,走到敞开的窗边。
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灌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一轮孤冷的明月。
明月皎皎,清辉洒落,本该是宁静的夜景,此刻落在他眼中,却只映照出满城的暗流汹涌。
他内心思忖着——对于“疙瘩瘟”,他了解得太深了。此疫传染性极强,发病迅猛,且至今无确切有效的治疗药方,唯一可靠的方法便是早发现、早隔离、阻断传播。若在最初几日便果断处置,断然无事。
但现在……疫情隐匿传播已逾十日,最佳隔离时机已然错过,后续的发展,难以预料。
更让他心头疑云密布的是,方才他翻看青州近几十年的卷宗,此地从未有过“疙瘩瘟”爆发的先例。现时值初冬,也非湿热瘟疫高发的季节。这瘟疫出现得毫无征兆,传播速度却又如此异乎寻常……种种反常迹象交织在一起,如同黑暗中潜行的毒蛇,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在他脑中骤然划过——
难道……这并非天灾,而是……**?
他正欲顺着这个惊悚的念头再深究下去,门轴却在此刻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崔羡思绪被打断,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见冯年年身着一件雪白的披风,如同月下悄然绽放的玉兰,缓缓走了进来。她右臂弯里,还挽着一件厚重的玄色披风。
“娘子?”崔羡连忙抬步迎了过去,眼中凌厉的审视瞬间被关切取代,“夜已深了,天气寒凉,你怎的还未睡下?”
冯年年走到他面前,展开臂弯里那件玄色披风,仰脸对他温柔一笑:“夫君不也还没歇息?”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崔羡默契地微微弯下身,任由她将那件还带着她体温余香的披风披在自己肩头,他面带歉意地说道:“抱歉,为夫今日事忙,忘记了时辰。”
冯年年纤细的手指翻飞,灵巧地为他系着颈前的系带,轻声说道:“无事,主要是夜露深重,担心夫君着了凉,这才过来看看。”
系带打好,她退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崔羡伸手,轻轻抚上她柔嫩的面颊,入手一片冰凉。他立刻改为抓住她的双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中,果然,那双柔荑亦是冰凉刺骨。
他眉心紧紧蹙起,心疼道:“以后莫要因为这等小事深夜独自过来。若是着了凉,感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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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青州农女请大家收藏:()青州农女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冯年年俏皮地眨了眨眼,试图宽慰他:“夫君放心,我身子骨可硬朗着呢!以前在冯家村的时候,冬日我都是穿单衣的,不也这么过来了?从没染过什么风寒。”
她越是这般说,崔羡心中越是怜惜与后怕,握着她的手微微一带,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低声叹息:“为夫不想你有事。”
冯年年感受到他拥抱的力度和语气中的异样,乖巧地伏在他胸前,轻声应道:“嗯,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夫君别担心。”
崔羡这才稍稍松开怀抱,仍握着她的双手,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年年,近段时日,切记,不要出府。若非必要,连前院也少去。”
冯年年从他凝重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是因为……城里那个‘疙瘩瘟’吗?”
崔羡沉重地颔首,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此疫……早已蔓延开来,只是许多百姓尚不知晓,亦有心存侥幸者隐瞒不报。现下出门,风险极大。”
“好,我听夫君的。”冯年年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那我近日便不去华裳阁了。”
话落,她又担忧地望向崔羡,“可是……夫君你呢?你每日都要出门,尤其是疫区……岂不是更危险?”
崔羡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安抚道:“娘子放心,为夫对此瘟疫甚是了解,知道该如何防护。府衙也已做好了应对措施,为夫会小心的。”
冯年年闻言,心头稍轻。随即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夫君……当年爹娘他们……是不是就因这‘疙瘩瘟’……”
她没有说完,但崔羡已然明白。
他面色骤然变得更加沉重,如同蒙上了一层阴影,缓缓点了点头。
那段失去至亲的惨痛记忆,即便时隔多年,依旧是他心底最深的伤口。
他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这一次,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年年,你一定要无事。知道吗?”
他已经失去了双亲,他不能再承受一次。
怀中的温暖,是他如今最珍视、也最害怕失去的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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