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充满了崔羡气息,如今却空荡得令人心慌的寝房。
或许是怀有身孕的身体本就容易疲惫,又或许是方才灵堂前那场耗尽心力的痛哭透支了她所有的精神,冯年年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倦意如同潮水般袭来,四肢百骸都酸软无力,她倒在床上,意识迅速地沉入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廊下灯笼透进微弱的光。
夜深人静,府衙内忙碌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悲泣也似乎暂时停歇了,只剩下无边的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昏沉的意识渐渐清晰,崔羡生前最后的交代,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灯塔,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书桌,左边暗格。
她撑着身子坐起,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便下了床。
推开房门,廊下果然不见平日里守夜的侍卫、婆子,想来所有人都被抽调去料理后事了。只有两个丫鬟见她出来,立刻紧张地跟了上来。
冯年年匆匆来的到书房门前,丫鬟们亦步亦趋跟随。
“你们在门口候着,不必进来。” 冯年年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
“夫人,夜深天寒,您……” 丫鬟担忧地想劝。
“候着。” 冯年年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丫鬟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退到书房门外。
冯年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熟悉的书房门。
一股冷冽的松木香混合着淡淡墨香与纸张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让她眼眶瞬间又热了。
这里的一桌一椅,一纸一砚,都还残留着他的痕迹。
她点了灯,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还摊开着几份未批完的公文,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一支他常用的狼毫笔随意搁在笔山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她依着记忆,伸手摸向书案左侧一个不起眼的雕花图案,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个隐藏的暗格弹了出来。
暗格里很简洁,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两封并排放置的信笺。
一封,信封上以她无比熟悉的、清隽有力的笔迹写着:吾妻 年年 亲启。
另一封,字迹同样出自他手,却略显潦草急促,写着:齐肃 亲启。
冯年年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钉在第一封信上。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伸过去,极其轻柔地拂过那“吾妻年年”四个字,仿佛在触摸他最后留下的温度。
她缓缓地,近乎着魔般地,在那把属于他的、宽大冰冷的官椅上坐了下来。
坐下的一刹那,她仿佛被他的气息完全包裹。
椅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体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的松墨香,此刻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拥抱。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他并未离开,此刻就站在她身后,带着温润的笑意唤她“娘子”。
这错觉让她心口猛地一缩,疼痛尖锐。
她紧紧攥住那封写给自己的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信封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就那么攥着,一动不动,仿佛要透过这薄薄的纸张,汲取他最后的力量,将这承载着诀别的话语永远封印。
许久,久到窗外的雪光似乎都偏移了几分,她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松开了手。
信封的边缘已被她攥得起了皱褶。
她取出信纸,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他执笔时的温度与沉重。
——年年吾妻:
——见字如面。
只这开头的四个字,已让她的视线瞬间模糊。
她强忍着汹涌的情绪,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仔细地读下去。
——当你展此信时,我已化作尘土,魂归天地。此生得你为妻,虽时日不久,却是我崔羡一生至幸。你之情深意重,我今生已无力偿还,唯盼来世,能再与你相遇,结庐相伴,白首不离。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我知你心中必有万般不解与怨怼,怨我为何执意赴死,舍你而去。我此前与你提过,在我十岁那年,父母亦亡于时疫。自那时起,我的喜怒哀乐便似被一并剥夺,心如寒潭,不起微澜。宦海沉浮,所见不过利益倾轧,人心鬼蜮,直至遇见你,方知这世间尚有如此纯粹温暖的光亮。
她的心随着他的文字抽痛,仿佛能看见那个年幼失怙,独自在冰冷世界中挣扎长大的少年。
——如今,青州城内,瘟疫横行,无数父母正挣扎于生死边缘,无数稚子正面临与我当年一般无二的绝境——失去至亲,孤苦无依,惶惶不可终日。我身为父母官,既无力回天,根除疫祸,又岂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让千百家庭破碎,让千百孩童沦为孤儿?我若以一人之命,能换得朝廷一丝松动,能换得药材入城,能阻这人间惨剧蔓延,能救下哪怕一部分孩子免于我所经历之苦楚,则我崔羡,死得其所,心亦安然。此非迂腐愚忠,实乃……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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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青州农女请大家收藏:()青州农女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读到此处,冯年年已泣不成声。
她懂,她如何能不懂?正因为懂他对父母早逝的刻骨之痛,对孤苦童年的无法释怀,才更明白他选择背后的沉重与无奈。那不是简单的舍生取义,那是用自己最深的创伤,去试图填补他人可能面临的深渊。
——正因我深知孤苦滋味,失去至亲,天地茫茫无所依的绝望,才更不愿你为我所累,独尝此生寂寥,夜夜对孤灯,岁岁守空帷。那于我而言,比死更甚煎熬。我死后,你不必为我守丧,更不必枯等黄泉。随信附上放妻书一纸,已盖印生效,还你自由之身。府中财物,你可尽数带走。愿你从此无拘无束,平安喜乐。这便是我对你,最后、也是最深的期盼与祝福。
“不……我不要……” 她摇着头,泪水涟涟。
她不要自由,不要财物,她只要他!那个会温柔唤她“娘子”、会为她拭去嘴角糕屑、会因为她一句“非常心悦你”而欣喜若狂的崔羡!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千言万语,终有尽时。
——别了,爱妻。
——望自珍重,千万千万。
——夫 崔羡 绝笔
信,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那句“千万千万”,仿佛是他隔着生死,在她耳边留下的最后一声叹息,一声叮咛,一声用尽所有力气也无法送达的拥抱。
冯年年紧紧地将信纸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字句融入骨血。
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再也无法抑制,吧嗒吧嗒,接连不断地滴落在信纸上,迅速洇湿了墨迹,将“珍重”二字晕染得一片模糊,也将他绝笔的痕迹,与她滚烫的泪水,永远地交融在了一起。
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声,交织成这个冬夜最悲凉的挽歌。
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也将他最后的深情与决绝,永远地烙印在了她的生命里。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封信,连同腹中的孩子,便是她与崔羡之间,仅存的,跨越了生死的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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