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之内,白银素裹,哀乐低回。灵堂前白烛高烧,香火不绝。
许多得知消息的百姓,不顾瘟疫风险与自身悲痛,自发前来吊唁这位为他们而死的知府大人。有人带来粗糙的米粮、几枚鸡蛋,有人带来一捧自家采摘的野菊,放下,磕头,痛哭失声,红着眼眶,对跪在灵侧,一身缟素的冯年年说一句:“夫人,节哀。”
冯年年披麻戴孝,跪在蒲团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却依旧维持着主母的礼节。
她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多谢。” 动作流畅,神情麻木,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只是凭着本能履行着最后的仪式。
就在这时,一双沾满未干泥土与暗沉血渍的黑靴,停在了她低垂的视线范围内。
其身上散发的、与这哀伤肃穆的灵堂格格不入的冰冷煞气,让她微微一怔。
她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玄黑劲装,脸上覆盖着半边精致银色面具的高大身影。
即便面具遮蔽了大半面容,唯一露出的那双深邃眼眸,此刻也褪去了平日的锐利与冰冷,溢满了毫不掩饰的痛惜与……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虽没有穿孝,但这身风尘仆仆,带着战场余烬气息的装扮,以及那双眼睛里的沉痛,已是一种无声的哀悼。
萧岐的目光在她苍白脆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走到灵前,取过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对着崔羡的灵位,郑重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模糊了他面具后的轮廓。
上完香,他再次转身,走到冯年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同于其他吊唁者的分量:“节哀。”
冯年年依礼微微欠身,重复着那句已说了无数遍的话:“多谢。”
萧岐没有立刻离开。他低下头,目光仔细地描摹着眼前这个女子。
即使身披粗糙的麻衣,即使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即使神情麻木如同木偶,但她眉宇间那股天生的、仿佛被风雨摧折后更显惊心动魄的柔弱美态,依旧令人无法忽视。
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恸与空洞,让他心底某个角落,微微抽紧。
他抬眼环视四周。
灵堂内,凌风、燕云等人皆一身孝服,如同沉默的磐石,守在一旁,眼中满是压抑的悲愤。
但他知道,崔羡一死,这府衙很快将迎来新的主人。
冯年年,这个失去了丈夫的前任知府遗孀,将不再是这里的女主人。
她将无处可去。
她的美貌,失去了崔羡的庇护,在这青州城,乃至这天下,都极其危险。
凌风、燕云固然忠心,但他们终究是下属,是外人,且自身前途未卜。
放眼望去,此刻此地,真正有能力,也有意愿不顾一切护住她的,除了他自己,恐怕再无旁人。
不过,现下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他冒险夺来的药材需要尽快处理,以解燃眉之急。青州城瘟疫的善后、民心安抚……都是迫在眉睫的要务。
思及此,萧岐不再停留,准备转身离开。
他得先去安排那些紧要之事。
就在他抬脚的刹那,一道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唤住了他。
“齐老板。”
是冯年年的声音。
虽轻,但萧岐耳力极佳,听得真切。
他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依旧跪坐在地,却微微抬起了头的她。
冯年年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仿佛对着地面说话,声音平静无波:“夫君……有信给你。齐老板,请随我来。”
说罢,她不等萧岐回应,撑着有些虚软的身体,缓缓站起身。
麻衣宽大,更显得她身形单薄如纸。
她不再看灵堂内的任何人,径直转身,朝着后院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虚浮。
萧岐眸光微动,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他能感觉到身后凌风、燕云投来的复杂目光,但他毫不在意。
燕云与凌风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直至消失在廊角尽头,方才默默收回视线,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皆有疑虑和担忧,却也明白,有些事情,他们无法插手。
冯年年引着萧岐来到书房。
推门进去,室内还残留着崔羡生前最后的气息。
她走到那张宽大的书案前,从暗格旁拿起那封写着“齐肃亲启”的信,转身,递给了萧岐。
萧岐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那略显粗糙的纸张和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迹。
他没有避讳冯年年,当着她的面,直接撕开封口,抽出信笺,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信的内容不长,崔羡言辞简洁却条理清晰。他提及已将之前剿灭鸿帮、擒拿倭寇过程中,查获的鸿帮与魏英之间利益输送的隐秘账本、关键往来密信,以及部分鸿帮头目的详细口供,全部整理誊抄妥当。连同他亲笔写下的一封陈述魏英陷害青州、逼死朝廷命官等罪行的带血遗书,一并放入一个绿色的锦盒之中。他恳请萧岐设法,将这个锦盒连同里面的证据,秘密送往京城,交给礼部尚书秦文。由秦文在朝堂上当众发难,揭露魏英的滔天罪行,或许能为青州枉死的百姓讨回一丝公道,也为他自己的死,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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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青州农女请大家收藏:()青州农女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萧岐默默读完,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入信封。
他转身,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目光空洞望着虚空的冯年年,沉声问道:“你可知,崔羡所说的那个绿色锦盒,现在何处?”
冯年年似乎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书房一侧高大的书架后,踮起脚,从最上层取下一本极其厚重的资治通鉴。
她翻开书页,里面竟是中空的,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墨绿色锦盒,正安然躺在其中。
她捧着锦盒,声音低哑,“我前些日子在书房找书时无意发现的。当时问过夫君,他只说,此书与盒中之物,极为重要,除你之外,不可告知第二人知晓。”
想到崔羡当时嘱咐她时温和而郑重的神情,她好不容易收敛好的情绪险些再次决堤,鼻尖一酸,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强行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
片刻后,她才勉强平复,将那个沉甸甸的锦盒,双手递给了萧岐。
萧岐接过锦盒,入手颇沉。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摸索着锦盒边缘细腻的丝绸与冰凉的锁扣,目光却落在冯年年那双因用力忍泪而更加通红的眼睛上。
半晌,他移开视线,看向手中的盒子,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歉疚:
“是我……害了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重新恢复了冷静:“倘若不是当初我找上他,联手剿灭鸿帮,擒拿那些与魏英有勾连的倭寇,断不会如此之早、如此之深地得罪魏英那个睚眦必报的阉人。他或许……就不会被逼到如此绝境,落得这般下场。”
冯年年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笑容凄楚:“与你无关。”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语气飘忽却坚定,“夫君他……一心为民,清廉刚正。他的志向,他的作为,注定与魏英那般祸国殃民的权阉水火不容。对立,是迟早的事。即使没有鸿帮之事,也会有其他。只是……这次,代价太大了。”
“他是个好官。” 萧岐淡淡评价。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事实陈述般的肯定。
一个真正将百姓放在心上,甚至不惜以命相搏的好官。
在这污浊的世道,尤为难得,也尤为……悲剧。
冯年年惨然一笑,呢喃重复,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是啊……他无愧‘父母官’三字。青州百姓,会记住他的。”
萧岐幽深的目光透过面具,看着她强忍悲痛的模样,无声地叹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苍凉:“他……终归太年轻了。棱角过于分明,心肠又不够硬。刚过易折。在这朝堂江湖,有时,活下去,比死更需要勇气和……手段。”
冯年年抬起眼,看向萧岐。
她知道,他的年纪并不比崔羡大多少。可那双眼睛里的沧桑与冷硬,却仿佛经历了无数风雨。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无力的感慨:是啊,若是崔羡能像他这般想,这般懂得迂回、懂得保存实力、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该多好?
或许……结局就会不同。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知道,那便不是她认识的、深爱的崔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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