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县,县衙内。
数月前投奔至此的孟言,凭借其过人的才智、务实的作风以及对地方事务的敏锐洞察,很快便崭露头角,深受王知县赏识。
短短几个月,他已从一介清客幕僚,被破格委任为协理县丞,主管一县巡防、剿寇及所有兵事相关,可谓手握实权,春风得意,前途一片光明。
这日,孟言正在翻阅一份关于近期海上倭寇袭扰的线报,眉头微锁,思索着应对之策。
忽然有衙役来报,王知县请他速往后堂议事,神色间似有异样。
孟言不疑有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便快步来到后堂。
只见王知县独自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沉重,眼神悲戚,手中捏着一封书信,指节微微发白。
“孟先生,你来了。” 王知县声音沙哑,示意他坐下,“你先……坐下。有个消息,从青州传来……”
孟言依言坐下,心中却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青州?是崔大人那边?
王知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青州……崔羡崔大人……他……为保全城百姓,免受瘟疫蔓延之苦,力抗权阉逼迫……已于前日,在青州城头……自刎殉节了!”
“哐当——!”
孟言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落,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后堂显得格外刺耳。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和靴面,他却浑然不觉。
他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骇人的惨白。他坐在那里,身体僵硬,仿佛魂魄都被抽离了。
他扯动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否认这荒诞的消息,但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东翁……您,您刚才说……谁?青州……崔大人?这……这怎么可能?崔大人他……”
他语无伦次,脑中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将所有的理智和冷静都搅得粉碎。
后面王知县又说了什么——关于瘟疫的惨状,关于魏阉的逼迫,关于崔羡如何以命换开城……孟言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只看到王知县的嘴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眼前只有崔羡那张温润含笑、清隽儒雅的脸,在青州府衙二堂与他谈笑风生,在酒桌上与他畅谈抱负,在他决定离任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保重”……
死了?
那个才华横溢、心怀天下、他亦师亦友、更是他心中暗自追随的明主……就这么死了?
以一种如此惨烈、如此决绝的方式?
王知县见他失魂落魄,知他与崔羡情谊深厚,长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孟先生,节哀顺变。本官准你假期,速回青州,吊唁崔大人吧。唉……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孟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后堂,又是怎么牵出马,翻身上鞍的。
他只觉得浑身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只有一个念头驱使着他:回青州!立刻!马上!
一路之上,他不眠不休,快马加鞭,恨不得肋生双翅。
往日需要数日的路程,被他硬生生缩短了大半。
当他终于风尘仆仆、双眼布满血丝地赶到青州府衙门口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满目刺眼的素白。
府衙大门、廊柱、檐角……所有鲜艳的颜色都被粗糙的白布所覆盖,在炽烈的阳光下,白得晃眼,白得令人心慌。
明明太阳那么大,光芒那么盛,可孟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寒冷。
最后那一丝“或许是误传”的渺茫希望,在看到这满目缟素时,终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他的心,也如同坠入了冰窖最深处。
他踉跄着下马,脚步虚浮地走进府衙。
往日熟悉的庭院,此刻弥漫着浓重的香烛纸钱气味和压抑的悲恸。
灵堂设在前厅,白幡低垂,烛火摇曳。
凌风、燕云,还有那些他熟悉的衙差同僚,此刻皆一身粗糙的麻布孝衣,臂缠黑纱,面色沉痛地肃立在灵堂两侧。
他们看到孟言归来,眼中皆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痛,有见到故人的些许慰藉,也有物是人非的苍凉。
几人上前一步,声音哽咽:“孟师爷……您回来了。”
孟言却像没听见,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灵堂正中那具黑沉沉的棺椁。
他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镣,艰难地挪到棺前。
他缓缓伸出手,触摸到冰冷坚硬的棺木,那真实的触感终于击碎了他最后一点幻想。
“大人……崔大人……” 他喉头哽咽,双膝一软,竟是不由自主地扶着棺椁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木头上,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此刻,他哭的不仅仅是崔羡,或许也是哭自己曾追随的信念,哭这世道的不公与黑暗。
“孟师爷,节哀……” 一名衙差红着眼眶上前,用力将他搀扶起来,低声道,“大人……定不希望看到您如此伤心。您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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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青州农女请大家收藏:()青州农女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孟言任由衙差搀扶,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却抹不去心中的悲怆。
他走到香案前,取过三炷香,手颤抖得几乎点不着火。
好不容易点燃,他对着崔羡的灵位,深深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笔直上升,仿佛带着他的哀思与敬意,直上九天。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真正回过神来,目光在灵堂内搜寻,最终,落在了跪在灵侧那个纤细单薄、一身重孝的身影上。
即使低垂着头,即使面色苍白如雪,即使被粗糙的麻衣掩盖了身形,但她仅仅是一个侧影,便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柔美。
比起几个月前在青州初见时的青涩,如今的她,眉宇间多了几分为人妇的柔婉,却又被巨大的悲痛浸透,宛如一朵在冰雪中盛放到极致,随时可能凋零的梅花,美得令人窒息,也令人心碎。
孟言平静了数月的心湖,在这一刻,再次被投下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复杂的情感激荡其中——有对崔羡之死的悲痛与愤怒,有对冯年年处境的担忧与怜惜,更有一种被强行压抑后、因这巨变而再次蠢蠢欲动的情愫。
他早已从凌风的信中得知冯年年嫁与崔羡为妻,他当时选择了逃避,甚至未曾出席他们的婚宴,仿佛只要不去面对,那份朦胧的好感就不存在。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次与崔羡在二堂的告别,竟成了永诀!
无尽的懊悔涌上心头。
如果……他当时没有离开青州,如果他一直留在崔羡身边,是不是就能想出别的办法,阻止崔羡走上这条绝路?
他缓缓走到冯年年面前,看着这个他曾默默倾慕,如今却已成为他人遗孀的女子,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艰涩地开口:“夫人……节哀。”
冯年年依礼微微欠身,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多谢孟师爷。”
随后,她抬起头,对他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却是一种尽力维持的礼节与寒暄:“孟师爷,许久不见。近日可好?”
这寻常的问候,在此情此景下,让孟言心头更加酸涩。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劳夫人挂心。王知县待我不薄,委以重任,我在那边……一切都好。”
冯年年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垂下,落在面前燃烧的纸钱上,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她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那就好……夫君若是知道,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句话,像一把最柔软的刀子,轻轻插进了孟言的心口。
是啊,崔羡若是知道自己有了好的前程,定然会欣慰。可这份开心,他却再也无法亲口说出了,也再也无法看到了。
孟言站在原地,看着冯年年重新归于沉寂麻木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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