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农女 第57章 慈幼局落成

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这几日崔羡的亲授，于她而言如同意外捡拾的珍宝，日日珍惜，却也知道这偷来的时光终有尽头。

她不敢妄想，公务繁忙、身份尊贵的知府大人，会一直屈尊教导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孤女。

毕竟，她……又不是他什么人。

想通此节，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让她浑身发冷，瞬间清醒。

她快速低下头，掩下眼中的神色，方才还香气扑鼻的菜肴，此刻已变得味同嚼蜡。

她用力捏紧手中的筷子，指节泛白，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好。一切但凭知府大人安排。”

那声疏离的“知府大人”，清晰地传入崔羡耳中，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适。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骤然低落的情绪，忍不住轻声追问：“你……可是不满意我的安排？”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有些意外，这并非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冯年年猛地抬起头，努力牵起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没有。”

崔羡毕竟曾有过婚姻，知晓女子有时难免心口不一。只是他的前妻秦念乃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向来温婉大方，从无这般情状。

此刻面对冯年年这明显的“反话”，他内心竟罕见地生出几分踌躇与无措。他本能地觉得她言不由衷。

犹豫片刻，还是将那个盘旋在心头，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逾矩和唐突的猜测问出口：“你……可是不愿让孟言教你吗？”

此言一出，冯年年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倔强，反问道：“大人是觉得……我很笨吗？”

不待崔羡回答，她又迅速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自弃，“其实……教我这样的学生，挺累的吧？”

她这反应，已然让崔羡确认，她此刻的低落，确确实实是源于自己提出换由孟言教习。

可是，她平日与孟言相处不是挺融洽吗？

为何独独在此事上如此抵触？

在公堂之上能明察秋毫、断案如流的知府崔羡，此刻对着眼前这个心思敏感又执拗的小姑娘，竟有些束手无策。

他沉吟片刻，看着她低垂的脑袋，那纤细脆弱的脖颈仿佛一折就断，心中微软。

罢了，既然她不愿，又何须强求？

他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试探，说道：“若你实在不愿……那，还是由我继续教你？”

话音甫落，冯年年倏地抬起头！

方才还黯淡无光的眼眸，瞬间如同被点燃的星辰，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亮得惊人。只是嘴上却还强自矜持着，细声细气地说：“大人……大人要是不觉得麻烦……那，那自然是好的。”

崔羡看着她这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心道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心性，喜怒哀乐皆形于色，闹别扭快，哄好却也容易。

他心下不觉莞尔，却又不得不将话说明：“只是，后续府衙公务或许会愈发繁忙，我未必能如这几日般准时前来，或许……会有耽搁。”

“没关系！” 冯年年几乎是立刻接口，语气急切，唯恐他反悔，“大人什么时候得空来便好！今日不行就明日，明日不行就后日……我都可以等的！”

她眼中满是期盼与毫不掩饰的喜悦，那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

崔羡看着她这副模样，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点了点头，温声道：“好，那便如此说定了。”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冯年年心头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只觉得连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都更加明媚了几分。

她重新拿起筷子，这一次，碗中的饭菜似乎又恢复了原先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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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冯年年依旧跟着崔羡断断续续地习字，认识了不少日常用字，脚踝的伤也日渐好转，行走已无大碍。

崔羡果然如他所言，愈发忙碌起来，有时直至午时末也未见人影，但会派个小厮前来告知一声。冯年年早有心理准备，倒也不觉失落，只将每一次他来时的教导视若珍宝，细心揣摩练习。

养伤期间，孟言和李显也分别来看望过她几次。

孟言兴致勃勃地向她描述了慈幼局最后的修建进度，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凝聚着众人的心血。

冯年年从他口中得知，明日，便是慈幼局正式落成的吉日。

“明日落成典礼，会有民间吹打班子来热闹助兴，想必很是热闹。” 孟言笑着说道。

冯年年一听，心中立刻涌起强烈的向往，她的脚已好得差不多了，决定明日定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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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修缮一新的慈幼局门前空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此刻已是人头攒动，一派喜庆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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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年年身着白衫，蒙着面纱，与李显、孟言站在一起，感受着这热烈的氛围。

吉时将至，鼓乐声暂歇。

在这短暂的静默中，崔羡在燕云与凌风一左一右的陪同下，缓步从容地行至慈幼局大门前。

他今日未着那象征威仪的绯色官袍，而是换了一身暗红色的云纹常服。这颜色不如官服那般夺目逼人，却更显沉稳内敛，愈发衬得他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宛如精工雕琢的白玉。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轮廓，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在熙攘的人群中卓然不群，瞬间成为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站在人群中的冯年年，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周遭响起的那些关于“知府大人竟如此年轻俊朗”的窃窃私语，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或许是因为这几日近距离的相处，见识过他执笔授课时的耐心温和，也感受过他偶尔流露的，不同于堂上威严的另一面。

此刻看着他受众人瞩目，她心中竟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与荣有焉的微妙感觉，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勾起，漾开一抹浅笑。

崔羡的神情依旧是一贯的沉静，目光平稳如水，徐徐扫视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掠过工匠们朴实的笑颜，掠过孩童们纯真的眼眸，掠过乡绅们赞许的神色……他的视线如同温煦的清风。

当那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人群中那抹熟悉的，蒙着素白面纱的白色身影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冯年年依旧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得如同山间溪泉的眼眸。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喜悦与激动，亮晶晶的，仿佛落入了星辰。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熙攘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有了刹那的交汇。

那停顿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几乎无法捕捉。

他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甚至连眼角眉梢的弧度都未曾改变一分，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静模样。

随即，他的视线已平静无波地移开，自然而然地落回场地中央，仿佛方才那刹那的凝滞从未发生。

可这瞬息之间的交汇，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在冯年年心中激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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