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比陈砚想的还要糟。
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视野里除了灰黄就是焦黑,几乎看不到一点绿色。残破的建筑骨架歪斜地指向阴沉的天,像一片巨大的、死去的珊瑚礁。他们三个人,踩着硌脚的碎石和不知名的废弃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每一步都扬起一片尘土。
赵大河挑出来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叫黑皮,一个叫铁头,名字听着硬气,此刻也都绷紧了脸,手里紧紧攥着削尖的木棍,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无论是人,是兽,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连风声都显得单调而空洞。
走了大概一两个小时,除了几丛枯黄发黑、一碰就碎的干草,什么都没找到。别说能吃的,连点像样的水分都看不见。地面干裂得厉害,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去。
“陈哥,这……这哪儿有东西啊?”黑皮忍不住,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失望和越来越浓的不安。
陈砚没吭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一片半塌的墙体后面。那里似乎有些不一样。他示意两人停下,自己慢慢靠了过去。
墙后是一片不大的洼地,土色比周围要深一些,接近褐色。而就在那洼地中央,竟然零星长着几簇矮小的、颜色暗沉的蘑菇。
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深紫近黑、泛着油光的菌菇,这些蘑菇颜色更灰,菌盖干瘪,边缘有些卷曲,看上去……没什么生气。
陈砚蹲下身,没有贸然去碰。他仔细看着这些蘑菇周围的土壤,颜色确实更深,也更湿润一点,仿佛下面还有一点微弱的水汽。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株蘑菇的菌柄。
触感冰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不像普通蘑菇那么容易碎裂。
(……同源……但……极度稀薄……惰性……)
一个模糊的感应,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极轻微地荡开了一下。是怀里那块黑暗金属碎片传来的?还是他自身与那片死地残存的、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联系?
他不确定。但这感觉让他心头一沉。
这些蘑菇,果然还是和那片黑暗力量有关。只是变得极其微弱,近乎沉睡。
“陈哥,这……这玩意儿能吃吗?”铁头凑过来,看着那几簇其貌不扬的蘑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冒出一点渴望的光。饿极了,看什么都像食物。
“不能。”陈砚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他不知道吃了会有什么后果,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宁愿饿着,也不想再碰任何和那东西沾边儿的。
他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用破烂布料勉强缝成的袋子,用木棍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簇蘑菇连同下面一小撮深色土壤一起挖了出来,放进袋子里。林岚要的“样本”。
黑皮和铁头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有些不解,但也没敢多问。
他们继续往前摸索。越往前走,地势越开阔,但也越发荒凉。偶尔能看到一些人类活动过的痕迹——生过火的灰烬,丢弃的破布,甚至是一两具早已风干、被啃食得不成样子的动物(或者人?)骨骸。一切都透着绝望的气息。
中午时分,他们找到了一小片低洼地,那里的泥土相对湿润。三个人用手拼命地刨,指甲里塞满了泥,最终也只渗出一点点浑浊不堪、带着土腥味的泥水。他们用破布过滤了半天,每人勉强喝了几口,喉咙里的灼烧感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食物,依然毫无所获。
“陈哥,要不……咱们再往远走走?”铁头有些不甘心,望着更远处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废墟。
陈砚摇了摇头。不能再远了。他们对这片区域的了解太少,天黑前必须返回。而且,他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这片死寂里,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
就在他们准备沿着原路返回时,陈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他们脚步声的……震颤。
很微弱,像是有沉重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移动,又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身。
黑皮和铁头也感觉到了,两人脸色瞬间煞白,紧张地靠拢过来,攥紧了手里的木棍。“地……地震?”黑皮声音发颤。
陈砚屏住呼吸,凝神感知。那震颤不是持续性的,而是一阵一阵,很有规律,低沉,压抑。不像自然地震的狂暴,更像是什么……活物?
他猛地抬头,望向高坡的方向。虽然隔着残垣断壁看不真切,但那规律的、低沉的震颤源头,似乎就是那边。
是那铁疙瘩?它在移动?还是在……进行别的作业?
杨志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消灭他们这个小小的、已经半残的社区吗?还是这片土地,这片曾经被黑暗力量浸染的土地,本身还藏着别的、他想要的东西?
陈砚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他们面临的威胁,可能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更加庞大。
“走!快回去!”他不再犹豫,低喝一声,转身就往回走。
黑皮和铁头不敢怠慢,赶紧跟上。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几乎是跑着往回赶。那来自地底深处的、规律的震颤,像催命的鼓点,敲打在他们的心脏上。
来时觉得漫长绝望的路,此刻在恐惧的驱使下,似乎缩短了不少。当他们气喘吁吁、满身尘土汗水泥污地跑回那堵破烂的“墙”前时,太阳已经西斜,天色开始暗了下来。
社区里的人们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看到他们三人空着手(除了陈砚怀里那个不起眼的布袋子),浑身狼狈,脸上刚刚升起的一点期盼,瞬间又黯淡了下去。
“怎么样?”周婶急切地问,目光在他们空空的手上扫过。
陈砚摇了摇头,气息还没喘匀:“外面……情况不好。找到点水,食物……没有。”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息和失望的低语。
陈砚没理会这些,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林岚。林岚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砚走过去,将那个装着蘑菇和泥土的布袋子递给她。
“死地边缘找到的,”他言简意赅,“还有……回来的路上,感觉到地面在震,从高坡那边传来的。”
林岚接过袋子,听到“地面在震”时,瞳孔猛地一缩。她立刻打开袋子,看到里面那几簇灰扑扑的蘑菇和深色土壤时,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近乎兴奋的神色。
“还有活性……虽然很弱……”她喃喃着,也顾不上胳膊还吊着,就用那只好手捏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仔细观察着蘑菇的形态。
陈砚没打扰她,他走到那堵“墙”边,靠着一块焦黑的木头坐了下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伤腿疼得钻心,饥饿感和干渴感也重新袭来,更沉重的是心里那块大石——外面的绝境,地底的震颤,社区里即将耗尽的资源,还有那一张张逐渐失去希望的脸。
小斌悄悄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小手递过来半块更加干硬、几乎能当石头用的菌干。那是孩子省下来的口粮。
陈砚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带着担忧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接过那半块菌干,没有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灰暗的天空,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腐土之下,震颤不息。
而他们,像被困在蛛网上的虫子,挣扎着,等待着那未知的、却注定残酷的命运降临。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能放弃。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