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路,果然难走。
脚下不再是相对平坦的荒原,而是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陡峭的黑色岩石。这些石头棱角分明,表面粗糙,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辐射尘,踩上去直打滑。队伍行进的速度慢得像蜗牛。陈砚的伤腿在这种地形下更是遭了罪,每一步都牵扯着钻心的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被他胡乱抹去。
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粘稠,那股混合着铁锈和腐臭的味道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微弱腥甜和臭氧的气息,吸进肺里,有种奇异的、让人头晕的刺激感。
而地底的呼唤,在踏上这条路后,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变得异常清晰、具体。
它不再仅仅是“来……回来……”,而是开始夹杂着一些破碎的、难以理解的“信息流”。陈砚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调不好的老旧收音机,各种嘈杂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和冰冷的意念碎片不断冲刷着他的意识。有时是几段扭曲的、仿佛来自远古的低沉嗡鸣;有时是几缕尖锐的、如同金属刮擦的刺耳噪音;偶尔,甚至会闪过几幅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翻涌的漆黑泥土,蠕动着的、布满吸盘的触须阴影,还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纯粹黑色的眼睛。
那是王秀兰的眼睛。或者说,是“它”的眼睛。
这些杂乱的“信息”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疲惫到了极点。他必须分出大部分心力去抵抗这种侵蚀,才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带领队伍前进。
林岚的状态则截然不同。她像是彻底沉浸在了这片信息的海洋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迷醉的神情。她不再需要趴在地上倾听,只是走着,闭着眼,嘴里飞快地、无声地念叨着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音节和符号,那只完好的手还在无意识地凌空划拉着什么,像是在记录,又像是在与那地脉进行着某种诡异的“交流”。她的断臂似乎也不那么疼了,步伐甚至比之前还要轻快一些。
周婶紧紧抱着小斌,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她显然也感觉到了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呼唤”,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把怀里的小斌搂得更紧。小斌则把脸埋在周婶怀里,身体微微发抖,偶尔抬起眼睛,飞快地瞥一眼前方怪石嶙峋的道路,又立刻埋下头去。
另外那几个选择跟随陈砚的人,表现各不相同。那个瘦弱男人(别人叫他阿糠)此刻眼神狂热,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他不再需要人催促,反而走得比谁都快,嘴里反复念叨着:“快了……就快到了……它在等我……” 另外两三人则显得更加萎靡,眼神空洞,脚步虚浮,像是被抽走了魂,只是本能地跟着。
“陈哥……你看!”走在稍前一点的阿糠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指着前方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黑色的坡地上,稀疏地生长着一些极其怪异的植物。它们不高,茎干扭曲如同痉挛的手指,颜色是一种不健康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紫色。而更让人心惊的是,在这些植物的根部周围,以及一些岩石的背阴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暗蓝色苔藓!
那些苔藓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萤火虫般的幽光,明灭不定。随着它们的蠕动,空气中那股腥甜臭氧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
而地底的呼唤,在这里也达到了一个顶峰!如同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同时低语、嘶鸣!那承载着信息的震颤,更是强烈得让陈砚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架。
“能量富集点!活性生物质!”林岚猛地睁开眼,冲到那片苔藓前,完好的那只手颤抖着想要去触摸,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脸上是极致的兴奋与一丝残余的恐惧,“它们……它们在主动吸收并转化地脉能量!不可思议……这简直是……”
她话没说完,阿糠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用手抓起一大把那蠕动的暗蓝色苔藓,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眼睛里冒着贪婪的光,张嘴就要往嘴里塞!
“住手!”陈砚厉声喝道,想要阻止,却因为腿伤慢了一步。
就在阿糠的嘴唇即将碰到那苔藓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手中的苔藓猛地爆发出刺眼的幽蓝光芒!紧接着,阿糠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击中,猛地向后抛飞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岩石上,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手中的苔藓并没有脱落,反而像是活物般,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向他身体蔓延!所过之处,他的皮肤迅速变得灰暗、干瘪,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干!
“啊——!”周婶吓得尖叫一声,捂住了小斌的眼睛。
其他几个跟随者也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失。
陈砚强忍着腿痛和脑中的混乱,几步冲到阿糠身边。只见那暗蓝色的苔藓已经覆盖了他大半条胳膊,并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躯干蔓延,阿糠的惨叫声已经微弱下去,眼神迅速涣散,身体抽搐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排斥……劣质载体……)
(……清理……)冰冷的意念,毫无感情地宣告着阿糠的结局。
陈砚瞳孔骤缩,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抽出怀里的黑暗金属碎片!那碎片此刻滚烫得吓人,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了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极其微弱的暗红光泽!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滚烫的碎片狠狠刺向那些正在疯狂蔓延的苔藓!
“嗤——!”
一阵如同烧红烙铁烫入冰水的声音响起!碎片与苔藓接触的地方,爆发出大股大股的、带着恶臭的黑色烟雾!那蠕动的苔藓像是遇到了克星,猛地收缩,从阿糠手臂上脱落下来,掉在地上,迅速枯萎、化作一滩漆黑的粘稠液体。
而陈砚手中的碎片,也仿佛耗尽了力量,温度骤降,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触感,只是颜色似乎更加深邃了一些。
阿糠停止了抽搐,瘫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他那只被苔藓侵蚀过的手臂,如同枯树枝一般,布满了可怕的皱褶和灰斑。
死了。
选择跟随呼唤而来,却成了地脉能量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牺牲品。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那地底的呼唤和低语,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回荡,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这片土地上微不足道的一次“清理”作业。
林岚看着地上那滩漆黑的粘液和阿糠的尸体,脸上的狂热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混杂着恐惧和后怕的苍白。她终于意识到,她所痴迷探寻的“真相”,蕴含着何等致命的危险。
陈砚拄着金属管,大口喘着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阿糠死不瞑目的眼睛,又看了看手中那块仿佛“饱餐”了一顿的黑暗碎片,心头一片冰冷。
这碎片,能克制这些地脉衍生物?是因为它们同源相斥?还是……
他不敢细想。
他抬起头,望向丘陵深处。那里的呼唤依旧强烈,甚至因为阿糠的死亡,似乎变得更加……“饥渴”了?
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
他们不是在追寻希望。
他们是在走向一个活着的、会主动筛选和吞噬的……庞大存在的内部。
而他们,是送上门的养料,还是……别的什么?
陈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回头,已经不可能了。
他看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的幸存者,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林岚和周婶,还有她怀里那个不敢抬头的小斌。
“走。”他嘶哑着嗓子,吐出这一个字。
拖着疲惫的身躯和更加沉重的步伐,带领着这支再次减员、士气濒临崩溃的小队,继续向着那幽蓝苔藓闪烁的、地脉呼唤的源头,艰难前行。
丘陵的阴影,如同巨兽的獠牙,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