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地脉的低语,沼泽的蠕动,甚至风穿过石柱的呜咽——都在陈砚问出那句话的瞬间,被一种更庞大的、无形的压力给摁住了,吸走了,只剩下一种充斥天地的、令人心脏都要停跳的凝滞。
那几条悬浮的黑色触手,如同被冻结的毒蛇,保持着探出的姿态,巨大的吸盘微微收缩,不再散发腐臭,反而透出一种……专注的“审视”。沼泽中心,那棵与王秀兰融为一体的怪树,搏动的节奏似乎也放缓了,主干上那模糊的人形轮廓,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质疑?)
庞大的意念再次响起,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宣告,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困惑?它似乎无法理解,一个渺小的、即将被“融合”的载体,为何会提出“之后会怎样”这种问题。在它的认知(如果那能称之为认知的话)里,被选中,被融合,成为更宏大存在的一部分,本身就是终极的归宿,不需要“之后”。
(……成为……整体……)
(……延续……超越……个体……)
意念传递出的信息依旧模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宇宙真理般的笃定。它向陈砚展示(或者说灌输)着一些破碎的景象:无数细小的、如同他手中碎片般的能量节点,如何与这片庞大的地脉网络连接,如何汇入那缓慢搏动的“心脏”,如何失去独立的形态和意识,成为支撑这片黑暗疆域运转的、微不足道却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也没有……未来。只有永恒的、作为“零件”的存在。
陈砚看着那些强行涌入脑海的、冰冷而宏大的景象,胃里一阵翻腾。这不是他想要的“生”!这甚至不能称之为“生”!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消亡——意识的消亡,自我的消亡!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滚烫的碎片,碎片几乎要嵌入他的掌心,那灼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丝。
“那他们呢?”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身后吓得几乎瘫软的林岚、周婶和小斌等人,声音因为抵抗那意念的侵蚀而变得嘶哑扭曲,“融合了我……你会放过他们吗?”
意念的洪流微微一顿。
(……无关……个体……)
(……节点……或……养料……)
冰冷的评判,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在林岚他们身上,它只看到了或强或弱的“连接潜力”,以及……微不足道的、可以随时被“回收”的能量残渣。放不放过,取决于这些“节点”对网络整体是否还有“价值”,或者是否需要被“清理”以维持网络的“纯净”。
陈砚的心沉入了冰窖。他明白了。交出碎片,完成融合,他或许能以一种非人的形态“延续”,但林岚他们,恐怕立刻就会步阿糠的后尘,被这冷酷的地脉之心视为无用的杂质,彻底抹除!
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一条用同伴的尸骨铺就的、通往永恒奴役的单行道!
一股混杂着愤怒、绝望和最后一丝血性的火焰,猛地从他心底窜起!他受够了!受够了这鬼东西的摆布!受够了在这绝望的泥潭里挣扎!就算要死,他也要站着死!作为一个人死!
“去你妈的融合!”
他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再试图沟通,不再心存侥幸!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滚烫嗡鸣的黑暗碎片,不是递出去,而是狠狠朝着伸得最近的那条触手砸了过去!同时身体向后暴退,一把拉起几乎吓傻的林岚,对着其他人大吼:“跑!往山下跑!”
碎片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划过一道暗红色的轨迹,如同烧红的子弹,狠狠撞在了那条粗壮的触手上!
“嗤——!!!”
比之前灼烧苔藓时剧烈无数倍的腐蚀声炸响!碎片与触手接触的地方,爆开大团大团浓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烟!那触手如同被强酸泼中,猛地收缩、扭曲,发出一种非生物的、令人牙酸的尖锐嘶鸣!表面坚韧的黑色物质竟被硬生生蚀穿了一个大洞,露出下面不断蠕动的、更加粘稠的黑暗!
(……抗拒!)
(……毁灭!)地脉的意念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暴怒的情绪!如同沉睡的巨兽被蝼蚁狠狠咬了一口,瞬间被激怒了!
整个碗状凹陷剧烈地震动起来!黑色沼泽疯狂沸腾!更多的、更加粗壮的触手如同狂舞的巨蟒,从沼泽中冲天而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朝着陈砚他们狠狠拍下!连那棵怪树也剧烈地颤抖起来,主干上王秀兰那模糊的脸庞,似乎浮现出一丝极其痛苦的神色!
“快跑!”陈砚目眦欲裂,推着林岚和周婶,招呼着剩下那两个连滚爬爬的跟随者,沿着来时陡峭的斜坡,不顾一切地向下冲去!
石块在身后不断滚落,是那些触手拍击山岩造成的!恐怖的破空声紧追不舍!腥臭的风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砚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充满杀意的意念,如同实质的矛,狠狠刺在他的背心!他头也不敢回,只是拼命地跑,拖着那条仿佛要断裂的伤腿,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林岚被他扯着,跌跌撞撞,断臂撞在岩石上,疼得她几乎晕厥,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周婶抱着小斌,几乎是滚下去的,幸好被旁边一个跟随者拼命拉住,才没有直接摔下悬崖。
混乱,彻底的混乱!求生本能压过了一切!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身后的拍击声和嘶鸣声似乎稍微远了一些,但那暴怒的意念依旧如影随形。
陈砚猛地将林岚和周婶推入一块巨大的、如同鹰嘴般突出的黑色岩石下方,这里形成了一个相对狭窄的凹陷,勉强能容纳几人。他和另外两个跟随者死死堵在洞口。
他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腿上的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血液浸湿了裤腿,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抬起头,望向斜坡上方。
那里,黑气弥漫,触手狂舞,地动山摇。那颗被激怒的“心脏”,正在用它可怕的力量,宣泄着被冒犯的威严。
他成功了。他拒绝了“融合”,激怒了地脉。
但也把他们所有人,都推入了更加危险、更加十死无生的境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那块黑暗碎片,在砸中触手后,就不知道掉落到哪里去了。
是彻底毁掉了?还是……被地脉回收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失去了唯一的、似乎能对地脉造成些许影响的“武器”。
而现在,他们被困在这片被地脉核心掌控的诡异丘陵里,身后是暴怒的追兵,前方是未知的绝路。
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面无人色的同伴,看着周婶怀里那个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小斌。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剩下的,只有血战到底,或者……被碾碎成泥。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眼神里,只剩下狼一样的、濒死反扑的凶光。
抉择的回响,是毁灭的序曲。
而他们,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