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灵之序 第117章 破碎的回响

陈砚的吼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粘稠的沥青潭，只激起了一圈短暂的、冰冷的涟漪，然后就迅速被更大的死寂吞没了。

那五双空洞的眼睛，定格在他身上，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惊愕，也没有被呵斥的惶恐，只有一种被打扰进食的、属于掠食者的不耐烦，以及一丝……辨认“异物”般的冰冷审视。

林岚缓缓放下手中那块滴着黑色汁液的菌肉，沾满污渍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一串扭曲怪异的、仿佛岩石摩擦的音节，带着地脉低语特有的冰冷质感。她看向陈砚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碍眼的石头。

周婶抱着小斌的手臂收紧了些，她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挣扎着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周婶”本身的恐惧和痛苦，但这点微光瞬间就被更深的麻木覆盖了。她怀中的小斌，依旧张着小嘴，眼神灰暗，对陈砚的出现毫无反应，像个人形的空壳。

另外两个彻底沦为“延伸体”的跟随者，则从菌菇上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如同野兽护食般的低吼，暗紫色的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他们丢开啃食的菌肉，四肢着地，像两只蓄势待发的鬣狗，死死盯住了陈砚这个闯入者。

（……干扰他们！切断连接！）陈砚在脑海中对着“芽”嘶吼，同时握紧了手中的石块，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防御的姿态。伤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强迫自己钉在原地。

（……尝试……但……抗拒……很强……）“芽”的意念传来，带着吃力的颤抖。（母亲……的意志……在加固……控制……）

话音未落，那两个“鬣狗”般的延伸体猛地动了！它们没有直接扑向陈砚，而是以一种非人的、关节扭曲的敏捷，手脚并用地窜到两侧，封住了陈砚可能的退路！它们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攻击，更是……驱赶？或者活捉？

而林岚，则缓缓站直了身体。她那只完好的左手抬了起来，指尖对着陈砚。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那些遍布洼地的灰白菌丝如同接到指令，开始疯狂地向着陈砚脚下汇聚、缠绕，试图限制他的行动！

（……林岚！醒醒！看看我是谁！）陈砚一边艰难地移动脚步，躲避着脚下如同活蛇般窜起的菌丝，一边朝着林岚的方向厉声大喝，试图唤醒她残存的人性。“周婶！小斌！别被它控制！想想守心社区！想想以前！”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林岚和周婶那死水般的眼眸中激起了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波动。林岚的指尖微微一顿，周婶搂着小斌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一分。

但下一秒，地脉那冰冷的意志如同高压电流般骤然加强！

（……清除……干扰源……）

林岚眼中那点微弱的波动瞬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纯粹的、执行命令般的冰冷。她指尖汇聚的无形力量陡然增强！陈砚感觉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同时脚下的菌丝猛地绷紧，如同铁箍般缠绕上他的脚踝，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向后拽去！

“呃！”陈砚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手中的石块也脱手飞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伤腿砸在地面上，剧痛几乎让他晕厥过去！

而那两只“鬣狗”瞅准机会，一左一右，带着腥风扑了上来！张开的口中，牙齿竟然也隐隐泛着不祥的暗紫色！

完了！

陈砚心中一片冰凉。他徒劳地抬起手臂格挡，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是现在！）

“芽”的意念如同尖针，猛地刺出！目标并非扑来的“鬣狗”，也不是操控菌丝的林岚，而是……一直麻木呆滞的周婶，以及她怀中的小斌！

一股与地脉冰冷意志截然不同的、微弱却带着一丝生机的“震颤”，如同无形的涟漪，精准地撞入了周婶和小斌几乎被完全覆盖的意识深处！

“啊——！”

周婶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仿佛从梦魇中惊醒的尖叫！她怀中的小斌也像是被烫到一般，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灰暗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林岚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那扼住陈砚喉咙的无形力量也微微一松！而扑向陈砚的两只“鬣狗”，也被周婶的尖叫和小斌的哭声干扰，动作慢了半拍！

机会！

陈砚猛地睁开眼，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痛苦！他来不及去捡石块，就着摔倒的姿势，用那条尚且完好的腿狠狠蹬向离他最近的那只“鬣狗”的下颌！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只“鬣狗”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被踹得向后翻滚出去。

另一只“鬣狗”的利爪也已经到了眼前！陈砚甚至能闻到它口中喷出的、带着菌类**气息的恶臭！他猛地向旁边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肩膀依旧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

剧烈的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他顺势抓起地上一把混杂着菌丝和泥土的污秽，狠狠砸向那只“鬣狗”的眼睛，暂时阻碍了它的视线。

（……快！我撑不了多久！）“芽”的意念变得极其微弱，显然刚才那一下干扰，消耗了它巨大的力量，并且引来了地脉本能更加强烈的关注和压制。

陈砚连滚爬爬地冲向还在尖叫哭泣的周婶和小斌。他知道，林岚暂时救不了了，那两个“鬣狗”也只是被暂时打退，必须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带走还有救的人！

“周婶！走！”他嘶哑地吼道，一把抓住周婶的胳膊，想要将她拉起来。

周婶眼神混乱，看看陈砚，又看看怀里大哭的小斌，再看看不远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指尖再次抬起指向这边的林岚，脸上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挣扎。

“秀兰……秀兰她……”她看着林岚，老泪纵横。

“她不是秀兰了！”陈砚厉声打断她，用力将她往洼地外拖拽，“不想小斌也变得跟她一样，就跟我走！”

提到小斌，周婶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猛地回过神，她死死抱住怀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小斌，用尽全身力气，跟着陈砚踉跄着向外冲去。

身后，传来林岚那扭曲怪异的、充满怒意的音节，以及那两只“鬣狗”重新爬起、发出的低沉咆哮。

菌丝如同活物般，在他们身后疯狂追袭！

陈砚拖着周婶和小斌，凭着“芽”那越来越微弱的指引，不顾一切地向着来时的方向，那片相对熟悉的黑暗丘陵亡命奔逃。

他不敢回头。

肩膀上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周婶破旧的衣衫。小斌的哭声和身后怪异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协奏。

破碎的回响，在黑暗中拉长。

一次仓促的、代价惨重的救援。

只抢回了两个半迷失的灵魂。

而更多的，则永远沉沦在了那片被菌丝与低语统治的黑暗里。

逃亡，还在继续。

但希望，似乎并未完全熄灭。

至少，那孩子的哭声，依旧是属于“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