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灵之序 第123章 锈蚀的启示

时间在地底失去了刻度，只剩下小斌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和周婶压抑的啜泣，像钝刀子一样切割着洞穴里凝固的空气。靠近金属残骸后，孩子的高烧似乎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只是陷入了一种更加令人心焦的、昏沉沉的虚弱状态，偶尔醒过来，眼神也是空茫的，连水都喂不进去了。

陈砚背靠着那块最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板，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渗入骨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伤腿和肩膀的疼痛在这种极致的寂静和焦虑中被放大了无数倍，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芽”的交流，以及对这些沉默“旧物”的探索中。

（……秩序……意味着……稳定……结构……规则……）“芽”的意念断断续续，像是在努力从它那破碎的、混杂着地脉混乱信息的记忆库里，剥离出有用的碎片。（母亲的……力量……本质是……混乱……吞噬……融合……无序的……增长……）

（……所以这些‘旧物’蕴含的秩序之力，能克制它？）陈砚追问，心脏因为某种可能性而微微加速。

（……理论上……是的……）“芽”的回应带着谨慎，（但……这些……太古老……太残破……蕴含的秩序……已经……近乎消散……就像……熄灭的……灰烬……需要……重新……点燃……）

重新点燃？陈砚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些冰冷的金属。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被时光和潮湿侵蚀得面目全非，除了那点干扰地脉感知的微弱场域，感受不到任何“力量”的存在。如何点燃一堆冰冷的、锈蚀的灰烬？

他挣扎着，用手一寸寸地抚摸着身旁的金属板。触感粗糙，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苔藓和氧化层。他用力抠下一块锈片，露出下面颜色稍浅、但依旧死寂的金属本体。没有反应。

（……钥匙……到底是什么？）他感到一阵无力。空有宝山，却不得其门而入。

（……或许……不是……具体的……物品……）“芽”的意念带着思索，（可能是……特定的……频率……能量……共鸣……或者……某种……‘认可’……）

频率？共鸣？认可？这些词汇太过抽象。陈砚皱紧了眉头。他不是林岚，没有那些精密的仪器和理论知识。他只是一个在废墟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自己血肉模糊、沾满锈迹和泥污的手掌上。之前挖掘岩壁、触摸这些金属时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鲜红的血液与暗红的铁锈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刺目的颜色。

血？

一个荒诞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在很多古老的传说里，血液似乎总是与契约、唤醒、力量联系在一起……

（……不……）“芽”的意念立刻传来，带着明确的否定。（生命能量……尤其是……混乱的……生命能量……只会……进一步……污染……这些……脆弱的……秩序残骸……它们需要的是……纯粹的……有序的……引导……）

陈砚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他颓然地放下手，靠在金属板上，感觉连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走了。纯粹的、有序的引导？在这片被混乱和黑暗笼罩的土地上，去哪里找这种东西？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的小斌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小小的身体弓起，脸色由通红瞬间转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仿佛喘不过气来！

“斌娃！斌娃！”周婶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拍打着小斌的后背，声音凄厉。

陈砚也猛地扑了过去，只见小斌张大了嘴，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痛苦和濒死的恐惧！

（……他……体内的……混乱侵蚀……爆发了……）“芽”的意念带着急促的警示。（靠近……旧物……也只能……延缓……无法……阻止……）

怎么办？！怎么办？！

陈砚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看着小斌的生命在眼前飞速流逝，感觉自己所有的坚持和挣扎都即将化为乌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些冰冷的金属残骸上！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的念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从他绝望的心底猛地窜起！

他记得“芽”说过，巨大的能量冲击，也可能唤醒这些“旧物”！

他现在没有任何“有序”的能量，但他有混乱的！地脉的力量无处不在，甚至就潜藏在小斌体内，正在吞噬孩子的生命！

赌一把！

他猛地伸出双手，不是去碰小斌，而是狠狠按在了身旁那块最大的金属板上！同时，他集中起自己全部残存的精神力，不是去抵抗地脉的侵蚀，而是……主动去吸引！去引导！将周围空间中，尤其是小斌体内那股暴走的、充满毁灭意味的混乱能量，强行导向自己手掌下的金属！（……你疯了！）“芽”的意念爆发出尖锐的警告！（这会……彻底……毁掉你！也可能……引爆……这些……不稳定的……旧物！）

陈砚充耳不闻！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呃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感觉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他的手臂，狠狠扎进了他的大脑，搅动着他的灵魂！地脉那冰冷而狂暴的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脆弱的意识防线！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扭曲的、充满恶意的色块和噪音！痛苦！难以形容的痛苦席卷了他每一根神经！

而在他手掌与金属板接触的地方，异变发生了！

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锈迹，在接触到这股被强行引导而来的、极度混乱的能量流的瞬间，竟然猛地亮起了无数细密的、如同电路熔断般的刺眼火花！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亿万只昆虫同时振翅的尖锐嗡鸣！

金属板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那些厚重的苔藓和氧化层如同活物般剥落、卷曲、碳化！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糊、金属熔化和某种……古老尘埃被点燃的怪异气味弥漫开来！

“嗡——！！！”

一声更加低沉、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共振声，以金属板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巨兽，发出了一声饱含痛苦与愤怒的苏醒之吼！

陈砚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这恐怖的共振中几乎要彻底粉碎！他死死咬着牙，鲜血从嘴角溢出，双手如同焊在了金属板上，承受着能量冲刷和灵魂撕裂的双重酷刑！

他看不到的是，在他身后，周婶惊恐地看到，陈砚按着的那个金属板表面，那些亮起的火花迅速蔓延、连接，隐约勾勒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却大部分已经断裂破损的、如同某种古老符文的残缺图案！而那低沉的共振声，正是从这个残缺的图案中发出！

与此同时，洞穴上方，那一直存在的、地脉的低语和震颤，在这一刻，骤然停滞！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截然不同的“声音”所干扰，所……震慑？

而濒死的小斌，在那低沉共振响起的瞬间，猛地吸进了一大口气，青紫色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那令人窒息的咳嗽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

有效？！！

陈砚的意识在无尽的痛苦风暴中，捕捉到了这一丝微弱的变化！他心中狂震！

但下一秒，更大的危机降临！

（……警告！母亲……被激怒了！）“芽”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它感知到了……秩序之力的……复苏迹象！正在……锁定……这里！快……停止！）

停止？已经来不及了！

陈砚感觉到，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都要冰冷、都要充满毁灭意志的力量，如同实质的巨掌，穿透了厚厚的岩层，轰然降临，死死锁定了这个洞穴，锁定了正在发出不屈嗡鸣的金属残骸，以及……他这个胆大包天的“唤醒者”！

锈蚀的启示，带来了短暂的奇迹，却也引来了……即刻的灭顶之灾！

陈砚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洞穴顶部，仿佛能穿透岩石，看到那即将倾泻而下的、来自地脉核心的、滔天的怒火。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鲜血与疯狂的、近乎狰狞的笑容。

至少……他试过了。

至少……小斌，暂时活下来了。

那么，接下来……

就是面对这自己亲手招来的、最终的审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