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灵之序 第19章 石垣的警告

接下来的几天，路走得格外沉闷。

陈砚像是跟谁赌气似的，总是走在最前面，闷头赶路，背影硬得像块石头。除了必要的提醒，他几乎不开口，连休息时都离王秀兰和林岚远远的，抱着他那根金属管，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仿佛地守者的触须随时会从地底钻出来。

林岚则完全相反。她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王秀兰身上。休息时，她会状似无意地坐在王秀兰旁边，递过水袋，然后开始旁敲侧击。

“秀兰，和石垣沟通时，具体是什么感觉？像做梦？还是像有人在你脑子里说话？”

“他传递信息，是用图像，还是直接就是你能理解的意思？”

“沟通完之后，除了累，精神上有没有别的变化？比如……看东西更清楚了？或者对周围的植物土地感觉不一样了？”

她的问题细致又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欲。王秀兰大多时候只是摇头，或者用“不知道”、“说不清”来回答。她不是故意隐瞒，而是那种沟通玄之又玄，根本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林岚的追问让她感到压力，仿佛自己成了一个被观察、被分析的标本。

王秀兰自己心里也乱糟糟的。石垣传递过来的信息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在她脑海里翻滚。“灵性火种”、“源海方舟”、“噬灵掠食”、“内部纷争”……每一个词都沉重无比，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种好地，养活儿子，这些关乎文明存亡的大事，离她太遥远，也太可怕。

她能感觉到陈砚的怒气和不赞同，也能感觉到林岚隐藏在关切下的利用之心。这种被夹在中间的感觉，让她倍感孤独。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知，确实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有一次，陈砚找到一小丛能吃的苦菜，她只看了一眼，心里就莫名地知道，这菜被地底残留的某种“毒素”污染了，虽然不致命，但吃了会让人腹泻虚弱。她犹豫着说了出来，陈砚将信将疑，林岚却如获至宝，立刻拿出仪器检测，果然发现了微量的异常辐射。陈砚看她的眼神，从此又多了一层复杂。

还有一次，林岚调试她那总是不太灵光的仪器，抱怨信号受到干扰。王秀兰无意识地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似毫无异常的山坡，说：“那边……‘干净’一点。”林岚走过去，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果然稳定了许多。她回头看向王秀兰的眼神，更加灼热。

这些变化悄无声息，却让她心惊。她开始下意识地回避与土地、植物的深层接触，害怕又“听”到那些让她难受的声音，害怕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道干涸的河床旁扎营。陈砚照例沉默地清理出一小片地方，林岚则忙着记录今天的观测数据和“王秀兰异常感知记录”。

王秀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河床上那些被洪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如今却布满裂纹的卵石，怔怔出神。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可怜。

陈砚在不远处生起一小堆可怜的篝火，用的是好不容易搜集来的干草和几根细柴。火光跳跃，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林岚合上笔记本，走到火堆旁，试图打破僵局：“按照石垣透露的信息和星图指引，我们可能已经接近昆仑外围的‘缓冲区’了。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更难走。”

陈砚往火堆里扔了根柴火，没吭声。

王秀兰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连绵的、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巍峨神秘的黑色山影。那就是昆仑吗？东皇钟，就在那里面？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一丝熟悉韵律的“震动”，再次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深处泛起。

（……聆听者……）

是石垣！

王秀兰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你的……困惑……我……感知……）

那古老的“声音”断断续续，比上一次更加微弱，仿佛隔着无比遥远的距离，信号极其不稳定。

（……灵性……非……诅咒……乃……馈赠……）

（……抗拒……即是……枷锁……）

（……接纳……方能……看见……）

（……小心……“它”的……耳目前方……三十里……“泣血谷”……避开……）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那股微弱的连接瞬间中断，仿佛被什么力量强行掐断。王秀兰脸色一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次沟通时间极短，但带来的信息却让她心头巨震。

灵性……是馈赠？不是诅咒？

抗拒是枷锁，接纳才能看见？

还有……前方三十里，泣血谷，有“它”的耳目？要避开？

“它”指的是谁？噬灵族？还是地守者里的激进派？

“怎么了？”林岚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异常，立刻凑了过来，眼神锐利，“他又联系你了？”

陈砚也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来，带着紧张和审视。

王秀兰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她想起陈砚的警告，想起林岚的利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抗拒涌上心头。她突然不想立刻说出来，不想再成为他们争论的焦点，不想被林岚没完没了地追问细节。

她需要一点时间，自己消化这惊人的信息。

“……没什么。”她垂下眼睑，避开两人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有点头晕。”

林岚狐疑地盯着她，显然不信：“秀兰，任何信息都可能至关重要！你不能隐瞒！”

陈砚站起身，走到王秀兰面前，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投下压迫感的阴影。他没说话，只是沉沉地看着她，那眼神明确地表达着不赞同和失望。

王秀兰感到一阵心慌和委屈，还有一种被逼到角落的愤怒。为什么都要逼她？她只是想喘口气！

“我说了没什么！”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罕见的尖锐。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会这样说话。

陈砚和林岚也愣住了。

石穴里陷入一种尴尬的死寂。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王秀兰猛地站起身，不再看他们，快步走到石穴更里面的阴影处，背对着他们坐下，肩膀微微颤抖。

陈砚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最终只是烦躁地抹了把脸，坐回火堆旁，不再说话。

林岚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王秀兰那拒绝沟通的背影和陈砚难看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在她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又飞快地添了几笔。

信任，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王秀兰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石垣的话语在她脑海里回荡。

“灵性……馈赠……”

“接纳……看见……”

“小心……耳目……”

她该相信谁？担心她却阻止她接触真相的陈砚？渴望真相却可能利用她的林岚？还是那个神秘莫测、动机不明的古老地守者？

前路危机四伏，身边人心各异。

王秀兰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孤独。

她抬起头，透过石穴的缝隙，望向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

那颗被称为“灵性火种”的微光，在她心底晦暗不明地闪烁着，不知该指向何方。